晚饭前一行人赶了回来。
沈观瑜帮虞秉抱了一袋子药材，从车上下来，正回头看虞瑛和虞秉方不方便拿其他东西，一双手就将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
沈观瑜扭头一看，李颂正提着那袋药材，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虞秉从车座位里爬出来，嘟囔道：“鱼鱼，我买的水果你看见没？是不是和药材袋子放一块儿了？”
李颂便低头去翻手里的袋子，装作没看见沈观瑜注视着他的目光。
果真在最旁边的位置翻出一袋桃子。
“嗯，在袋子里。”沈观瑜敛眉，又低头去拿车上的东西，“程叔，你们的东西好拿吗？”
“好拿的。”程飞然应了一声，关上车门，恰好和李颂对视，他笑眯眯地问，“小颂也来啦？”
程池在一边抱着东西，看李颂病怏怏的样，轻啧一声，“嚯，还健在呢！”
程飞然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快去帮小鱼他们拿东西。”
程池撇撇嘴，折到后车门，刚想接沈观瑜手里的盒子，李颂动作飞快地先拿了过去。
“……”程池不禁扯起一边唇角，几乎在呲牙了，“你什么意思啊？”
李颂面无表情地不说话，被沈观瑜没好气地抢了盒子回去，他的表情才微微变了，似乎带了点委屈，眼巴巴地盯着沈观瑜漠视他的模样。
好不容易到了客厅，众人放下东西，李颂站在沈观瑜身侧，唇瓣动了动，刚要说话，沈观瑜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事吗？没事离我远点。”
尽管预想得到对方的态度，李颂还是觉得心底沉了沉，他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胸口，露出一抹笑容，朝着沈观瑜温和地问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观瑜看着他的动作，腹腔一阵阵抽搐似的痛，他扭过头去，不耐烦地说，“对着你我没有胃口。”
这话实在难听，他说完整个客厅都记静了静。
李颂倒是神色如常，继续道：“那你坐着休息吧，我去给你拿水喝。”
沈观瑜见状咬了下嘴唇，难以自持地深呼吸，伸手拦了李颂一下。
“我不喝，我去给爸爸帮忙，你歇着吧。”他抛下一句，然后逃似的钻进了厨房。
落荒而逃的背影叫人瞧了心里酸软。
李颂直到忘不见他时，才垂下眼眸，沉默地站在原地。
耳边传来一道略带好奇和别扭的声音，“……你不是喜欢文渊吗？怎么又回来找沈观瑜了？”
李颂拧起眉，冷冷问，“我什么时候喜欢池文渊？”
程池想起往事，表情憋屈道：“你跟谁都说过啊，你们还上新闻了呢。”
“……”李颂被他堵了话，眉尾都不由自主垂了下去，好半晌他才开口，“我不喜欢池文渊，我从来都只喜欢沈观瑜，过去是我做错了事，我不否认，但是我没有喜欢过沈观瑜以外的任何人。”
虞瑛也是看过那篇新闻的，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满脸泪水哭着说再也不吃炒饭的沈观瑜。
拿起水果准备去茶水间洗，虞瑛路过李颂时稍微停下脚步，他打量着李颂的容貌，突然笑了起来。
“张张嘴的事，我也会说，没用。”
“记得有一回在西街口排队买糖糕吗？你撞见过我。”他问。
李颂点点头，他记得自己在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所说所想。
虞瑛的声音亲切温和，“十月十六号，那天我和小鱼刚来这儿，买完糖糕回去我给他带了份炒饭，他还挺高兴，吃着饭看电视，没一会儿他就哭了。”
“我还纳闷呢，好端端哭什么，电视里放的又不是悲情剧，就是个新闻，有什么好哭的？他哭得可伤心了，跟我说是炒饭太难吃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这个炒饭了。”
看李颂突然变白的脸色，虞瑛抬手拍拍他肩膀，笑眯眯地问，“不知道那炒饭到底多难吃啊，我还头一次见沈观瑜哭成那样呢！他当初遍体鳞伤躺着等死时都没有掉过眼泪，复健疼得抽搐也没掉过眼泪，真是奇怪，要是有机会我给你也买份尝尝吧。”
李颂咽了咽，喉结上下滚动，沉默了良久，他眼眸都在颤动，抖着声音道：“……好。”
虞瑛冷下脸，拿着水果进了厨房。
进去一看，沈观瑜正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处理鱼，苏罄声在另一边给汤调味。
他刚走进，两人都回头来看他，他抬起果盘，随意道：“晚上做什么呢？”
沈观瑜继续埋头处理鱼，“黄豆烧鱼，程池爱吃。”
虞瑛扫一眼盘子里另外一条已经处理过的东星斑，“黄豆烧几条鱼？”
“……”沈观瑜闭了下眼，算是拿他没办法，无奈道：“东星斑是蒸的。”
虞瑛问，“不是专门给李颂做的？”
沈观瑜停下手上动作，扭头望他，“叔，我不是和您在外面玩了一天吗？菜单不是我定的呀。”
苏罄声连忙接话，“哎，我定的我定的……我看这东星斑大小合适，又新鲜，小颂应该爱吃。”
见虞瑛不说话了，沈观瑜不太自在地凑近他胳膊，小声道：“叔，您今天怎么不高兴？谁惹你了？”
刚洗好的桃子手滑掉进了水池里，虞瑛捡起来又洗了一遍。
“炒饭惹我了。”他语气不快，收拾好果盘又出去了。
沈观瑜扭头看他，又勾着脑袋从窗玻璃里瞅。
客厅还挺热闹，虞秉在和程池打小猫钓鱼，李颂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程叔连忙起身接虞叔手里的果盘。
“小鱼，这个弄好了吗？”苏罄声突然喊道。
沈观瑜立马回过神，打开水龙头继续洗，“快啦，爸爸您先把东星斑拿去腌料吧。”
苏罄声便拿过那盘鱼，轻声道：“小颂以前不吃鱼呢，还是和你成婚后才吃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叹气，“不过我以前也没给他做过几次饭，都忘记了。”
沈观瑜瞥见另一边的台面上有秋葵，微微垂眸，温声道：“他不是因为我才喜欢上吃鱼的，或许只是因为得到爸爸的认可后，他终于知道如何爱自己，如何去确定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颂的童年直至苏罄声未恢复记忆前，都在缺失双亲的爱，他兴许并不知道什么是爱，爱又该如何表达。
像是那长势繁茂的绿竹，外面长得修长笔挺，枝繁叶茂，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沈观瑜端着最后一盘秋葵蒸蛋上桌，苏罄声刚好把蒸鱼端出来。
沈观瑜招呼着大家坐，顺手看了眼虞秉的小猫钓鱼牌势，手气真烂。
“李颂呢？”
餐桌都快坐满了，迟迟不见那人身影。
虞秉答了一句，“他上楼了。”
沈观瑜问，“他不舒服？”
虞秉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迟疑道：“……可能吧，要不待会儿我端点给他吃。”
沈观瑜便不说话了，他盛好饭默默坐下吃。
虞秉一脸的欲言又止被虞瑛拍了下胳膊挡了回去。
苏罄声倒是没什么反应，照常招呼大家吃饭，程池对他做的菜赞不绝口，一时嘴快，说了句，“当您儿子真幸福，天天有这么多好吃的！”
程飞然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不等他反应，就笑吟吟地夹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程池，食不言，我没教过你吗？”
苏罄声温柔地给程飞然盛了一碗汤，“飞然，你也喝点这个吧，这阵子辛苦你了。”
程飞然愣了半秒，起身接了过来，“……不辛苦的。”
苏罄声朝他笑，“我和小颂在这里打扰你良多。”
他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关系，我一个人住这里也冷清，小颂还病着，你带他回去我也不放心。”
“嗯。”苏罄声依旧笑着，“小池啊。”
程池被点名，立马坐直了，他对这位传说中‘精神不太正常’的苏叔叔一向抱着好奇又不敢造次的态度。
苏罄声伸手摸摸他脑袋，“我知道你和小颂龃龉已久，我在这里替他跟你道歉，你不要怪他了，好不好？”
“……”程池有些不安地偏头看程飞然，又不好意思地转回头，低着脑袋道：“也、也没有怪他，主要是我错，我对不起沈观瑜……李颂没对我做什么。”
沈观瑜低着头喝汤，只轻微顿了下。
“好。”苏罄声语气轻柔，替他夹了一块黄豆鱼，“那你多吃点，叔叔明天还给你做好吃的。”
程池猛地点点头。
“……”
一块洁白的蒜瓣鱼肉被夹到碗里，沈观瑜愣了一下，抬头去看筷子的主人。
苏罄声近距离地同他对视，微微弯起眼睛。
“小鱼，你也多吃点。”
沈观瑜最听他的话了，把鱼肉细嚼慢咽吞下，突兀地说道：“爸爸，应该是我说错话了。”
苏罄声不解地歪了下头，“怎么了？”
“……”沈观瑜用力咬了下口腔内侧，嘴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味，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着脑袋小声道：“我说看见李颂倒胃口，他应该是因为这个才没来吃饭。”
“对不起，爸爸，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