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目光如同一柄剑，狠狠地刺穿了沈观瑜那颗满怀爱恋的心——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自己在何处，目光漂浮，很是茫然，最后定在了李颂漠然的面容上。
又像是卡住的留声机，片刻后才发出轻微的声音……滞涩而又无措。
“你说什么？”他问道，嘴角微微弯了弯，又问了一遍，“小颂，你说什么？”
听到这满怀不解的温柔问话，李颂将拉住他的手瞬间松开，任由沈观瑜怔怔地撞在床架上。
“我说，你不要在这里发疯。”李颂皱着眉头不耐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站起身，瞥了一眼身边的池文渊，对方正握着包了厚厚纱布的手腕，脸色略显苍白，额上还有忍痛流下的冷汗。
李颂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轻声问道：“还伤到哪里了？”
沈观瑜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失神怔然地盯着他那只拿着帕子的手——那原本空着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同池文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没事。”池文渊笑着拍拍李颂的小臂，温和地摇摇头，“刚刚也只是不小心，我挽袖子时露出手腕被他看见了你送给我的手链……”
不等他话说完，沈观瑜突然出声喊道：“李颂。”
池文渊挑了下眉，诧异地瞥他一眼随即看向了李颂，耸了耸肩，笑道：“小颂，你能处理好的，对吧？”
李颂目光始终落在他的面上，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轻轻应声，“嗯。”
“对了，你送我的手链，被他抢走了哦~”池文渊笑眯眯地凑近李颂颊边，几乎要亲上时，他才堪堪停住，小声道：“记得帮我取回来。”
如同爱人一般的亲昵。
李颂点头，温声答应，“好。”
他说完，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沈观瑜，疏离淡漠的神情刺得沈观瑜眼睛不自然地抽搐。
沈观瑜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睛，他没再抬起头，只小小声地唤道：“小颂，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被池文渊洗脑了，你……”
李颂骤然打断他的话，淡声问道：“自欺欺人这么有意思吗？”
不等沈观瑜回答，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握住沈观瑜用力捏紧的一只手，语气森然道：“沈观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就没想过会被人发现？”
沈观瑜缓缓抬眼，蹙着眉头不解道：“小颂，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做了什么？是池文渊跟你说了什么吗？”
被紧紧握住的手腕生疼，沈观瑜试图抽回，李颂却握得更紧了，指尖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沈观瑜疼得手腕轻颤，下意识就要用另一只手去推李颂的手。
“文渊没和我说什么。”李颂没有理会他胡乱推搡的手，平静地解释道：“你无缘无故地‘凑巧’救了我，还隐瞒了自己的身世背景，然后挟恩图报地要求我娶你……当然，挟恩图报也是你情我愿，是我答应了你。”
沈观瑜愣了半秒，立马低声解释道：“我那时候毕竟没有被池家接纳，和沈家也不同以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告知你……而且救你我也不是无缘无故，事发前，我在池家听到过池家主他们议事时提到过，所以想着能帮你的话……”
“原来是这样。”李颂点点头，突然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去掰沈观瑜用力握紧的手指，语气轻飘飘地嘲讽道：“没被池家接纳，但是却可以进池家偷听别人议事。”
“……”沈观瑜微微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望着李颂，被掰开的手指里露出那个把他手心硌出血的小金猪。
李颂刚要去拿，沈观瑜突然又用力握紧了，几乎是在挣扎着抽回手，整个人发起抖来。
李颂皱起眉头，冷声道：“松手。”
沈观瑜整只手都在打颤，带着哭腔咬牙拒绝道：“这是你的东西！是爸爸送给你的东西！我不给！”
李颂怔愣了一瞬，沈观瑜也注意到他的反应，红着眼眶抬头，委屈地看着他，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李颂的手指上。
李颂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松开手。
沈观瑜却顾不上那大片泛红的指印，朝前凑近了一些，哑着嗓子试探着低声唤道：“小颂，你……”
李颂再次打断他的话，压下心底的一丝仓惶，生硬地说道：“我把它送给了我妻子，那就是我妻子的。”
话音落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寂静无声。
沈观瑜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脸颊落下，他不禁扯了下嘴角，哑然失笑道：“李颂，我才是你妻子。”
针扎似的刺痛乍然在心头掠过，李颂轻咳一声，淡淡道：“正好，我们也谈谈离婚的事。”
沈观瑜依旧用力地将手中的东西攥紧，嘴角的笑意更淡了些，“为什么？就因为你喜欢上了池文渊？”
李颂被他这苍白的笑容压得心口发堵，回头看了一眼池文渊，对方给了他一个略带担忧的关切眼神，他瞬间感觉踏实许多。
“不止如此。”他不愿再看沈观瑜的脸，目光便落在了沈观瑜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除了一开始你对我的隐瞒，你还以我妻子的身份，多次试探着要进入军区。”
沈观瑜沉默了好一会儿，嘶哑着声音解释，“新婚燕尔，我想跟你拉进关系，所以才经常给你送饭。”
“好，就当作是这样。”李颂看他手指轻微蜷曲，手上的戒指愈发显眼，语气愈发漠然地说道：“你送了我一枚戒指，戒指里装了定位器。”
“……什么？”沈观瑜倏地抬眼，不太明白地望着李颂，他眼眶里蓄满了泪，眼睫轻颤就落下一串来。
李颂并不看他，“凝丘市出差那次，我的任务地点暴露，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过，最后发现是一直戴着的那枚戒指里有联盟中心最先进的定位监听器。”
沈观瑜哑然，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没有……我不知道……”
李颂闻言不禁哂笑，“出差前，你给我塞了一大包你自己做的面包，去凝丘市的次日我便药物中毒，是父亲找人帮你背了锅。”
沈观瑜听得愈发茫然，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得厉害，低低地呢喃：“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害你……”
“好，你不承认。”李颂带着几分嘲弄瞧他一眼，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沈观瑜眼前，“那这个呢？你认得吗？”
照片里是李颂的制服底衬，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排整齐的金色铁扣。
第二枚扣子有一点点掉漆。
他记得这粒扣子是上次松掉，他重新缝上去的。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李颂又翻到第二张图，是一张检测报告，结论写着扣子里面融了特殊的定位芯片。
沈观瑜咬了下唇，微微抬高声音，“你怀疑是我放的？”
“我没怀疑。”李颂将手机放回口袋，沉声道：“我是确定。”
“……”
见沈观瑜神色空了空，脸色苍白，李颂眼底尽是嘲讽，“你总是问我行程，出差任务，出差地点，和谁，去做什么，这还不明显吗？”
“就算这些你不承认，还有你在中央花坛埋下的那只鸟，你还记得吗？”
沈观瑜沉默地垂下眼，李颂又道：“那只鸟的体内有定位器，如果不是处理得及时，军区的坐标就会暴露，到时候谁负责？你负责吗？你负得起责吗？”
“我让人处理，你又为什么非要把它埋在那里？你在给谁传递消息？”
“……”沈观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李颂却不给他机会，冷笑着道：“张嘴只会撒谎，和我爸打好关系，也不过是为了帮人掰倒我父亲，弄垮李家。”
沈观瑜被他这话刺得一愣，满腔愤怒的心伤此时好像歇了火，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几乎淹没了视线的泪水眨掉，试图弯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他再一次，怀着一丝期盼地，唤道：“小颂。”
李颂没有理会他，漠然的脸上冷若冰霜，沈观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嘶哑着声音开口道：“李颂，这些是你后来发现的，对吗？”
李颂只迟疑了半秒，否认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也从来都没相信过你。”
沈观瑜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涩然的笑声，“那……你为什么答应和我结婚？”
“好奇而已。”李颂想也没想地回道。
沈观瑜顿了顿，哑声替他说道：“好奇我为什么会去救你，好奇我后面会干什么，好奇我给谁做事？”
李颂道：“是。”
沈观瑜低着头，将戴着戒指的左手微微抬高朝下，语气平静地问，“那为什么还会中招？你不是早就怀疑我，为什么没有防备？”
李颂一时没说话，气息不稳地换了个姿势。
沈观瑜这段时间瘦得太多，戒指大了一圈，他轻轻一松手，婚戒便掉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摇晃着最终停在角落。
“你后来爱上我了，是吗？”他问。
李颂突然站起了身，池文渊神色也跟着变了，本想起身走到李颂身旁，却见李颂目光始终落在沈观瑜的脸上。
脸色铁青，肉眼可见地挣扎显露在脸上。
“没有。”他回答道，“我只是想在没有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之前，先这么将就，现在我遇见了文渊，自然就不需要你了。”
沈观瑜仰着头同他对视，“那为什么你后面没有防备我？”
“……”李颂停顿了许久，在沈观瑜红透的眸光里，他轻声道：“爸爸他们很疼你，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所以替你隐瞒，不代表我不知道，而且……一直没得逞的话，你会怀疑的。”
李颂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口气般，平静地陈述道：“现在没有人需要你了，沈观瑜。”
‘啪哒’一声轻响。
小金猪在地上滚了小半圈，静静地停在了李颂的脚边。
模样瞧着依旧圆润可爱，只是金面上染了点点刺目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