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虚妄

挟恩图报

“爸,你要去哪里?”

清晨的天还没完全亮起来,柳如因拎着一袋水果正要出门,听见蒋邢的声音,他又折回来,把桌上的补品拿起来。

见蒋邢在一边皱眉头,他小声解释道:“我打算去看看小瑜,他应该快生了。”

“这个点?”蒋邢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他最近不在家。”

“……我还要去一趟早市,这孩子爱吃白糖糕,路上顺便再去母婴店买两件小孩儿的衣裳。”柳如因被他拦在正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蒋邢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又给放了回去,“我送你去买东西,顺便帮你带过去给他,见他就算了,他最近惹了点事,李颂把他带到单位这边了。”

闻言,柳如因怔愣了一瞬,“怎么回事?他惹着谁了?你……”想到蒋邢并不喜欢沈观瑜,他突然息了声,轻轻点了下头,“好吧,那你帮我带给他。”

买好了东西,蒋邢顺路送他回家,柳如因还是忍不住啰嗦起来,“小邢,我知道你讨厌沈家相关的人,但是小瑜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你妈妈他们还对他做那样的事……你如果能帮就帮着他一点,好吗?”

蒋邢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看他单薄的身影坐得挺直,整个人显得清癯瘦削,微微抿了抿唇,问道:“你怀孕的时候,也这么瘦吗?”

“……”柳如因错愕地偏头来看他,好半晌才尴尬地低声道:“还好,怀孕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也和个人体质有关。”

蒋邢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脑海里又闪过沈观瑜满身伤痕还要紧紧护着肚子的画面,池文渊欺负得他很惨,那可怜的模样总让他幻视起柳如因。

他拎着柳如因让他带的东西,走进单位,路上遇见一位熟悉的同僚,对方调侃他是去提亲吗?拿这么多东西。

蒋邢没什么心情和他闲聊,拔腿要走,对方很是八卦地凑过来说道:“昨儿李少将回来了,听说他在准备和池秘书的婚事,估计没多久我们就有喜酒喝了。”

蒋邢没来由的心情更差了,一句话没说,径直朝着监禁大楼走去。

长廊只亮了两盏壁灯,整个环境显得幽暗灰寂,走着还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蒋邢停在那透了亮光的铁门前——他还记得上次沈观瑜捧着肚子自言自语的蠢样,看着还挺招人乐的。

他莫名怀着一丝期待凑近门上的玻璃小窗,目光朝里面望去。

地上一片狼藉,倒下的凳子、摔碎的杯子、淌了一地的水、还有一些洒落在地的药片。

沈观瑜躺在丝毫遮挡物都没有的铁床上,原本的一床被子也掉在床尾的地上。

蒋邢推开门,走了两步感觉踩到什么东西,他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戒指,上面的小钻正被灯照得闪烁着光。

他捡起来放在一边的桌上,和手里的东西放在一处,径直走向了床边。

沈观瑜的肚子很大了,把他那件破破烂烂看不清颜色的睡衣撑得几乎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四肢伤痕遍布,就连脸颊上都有被长鞭抽出的伤口,呼吸更是轻浅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停止。

蒋邢忍不住抬手朝他伸过去,沈观瑜突然睁开了眼,黑亮的眼珠默默地看着他,随即又闭上了眼。

蒋邢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语气刻意变得轻佻起来,“喂,装什么死?”

沈观瑜并不理会,呼吸的起伏也毫无变化,倒是蒋邢低头发觉他眼尾红得厉害,又想起旁人八卦李颂的喜事,他想了想,开口道:“听说你老公要结婚了?”

沈观瑜还是没有搭理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打颤。

蒋邢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忍不住讽刺道:“你们离婚了吗他就结婚?要我说李家的人都是贱骨头,一点都……”

“闭嘴行吗?”沈观瑜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他。

蒋邢瞧他终于舍得完全睁眼了,又见他眼眶通红,想了想,伸手指指桌子,“我爸让我给你的。”

“这是吃的,这是小孩子的衣服,我爸不知道孩子性别,就男女款式都买了,你收着吧。”蒋邢走了两步把东西掂过来给沈观瑜看,说完见沈观瑜盯着东西发愣,他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买的,你放心用。”

沈观瑜这才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眼里。

蒋邢同他对视,又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眼神空洞洞的,什么情绪也瞧不见。

“蒋邢,你的诉求是什么?”沈观瑜开口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太清,语气却很平静。

蒋邢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什么?”

沈观瑜扶着墙艰难地把自己撑坐起来,再次看向蒋邢,心平气和地说道:“池文渊的诉求有很多,得到沈家,得到李颂,复活他想复活的人,以及让我不得好死……你呢?”

蒋邢瞬时沉默,下意识思索了起来,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搞垮李家和沈家,对沈观瑜也只有利用,现如今李家变成这样,沈家……亦是报应不爽,沈观瑜在他这里没什么存在的价值,反而可有可无。

他对虐打孕夫、发泄情绪也没什么兴趣。

更何况……

他知道自己是柳如因所出后,每一次看到沈观瑜的模样,都会想起自己的爸爸。

“其实,你才是沈家的亲生孩子吧。”他说道,“你长得和柳茵有几分像,虽然更多的是像虞衡。”

沈观瑜脸色苍白,闻言毫无波澜地道:“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蒋邢只觉他比前阵子死气沉沉,对他的反应也有一些诧异。

“……”沈观瑜敛眉,没有回答他,伤痕累累的手指握上衣摆,轻轻捏了捏,尾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蒋邢见状说道:“池文渊得到他想要的,就会放你走。他的目标并不是你,虐待你也只是为了玩乐,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你不需要去探究他为什么这样对你……要我说,他或许是嫉妒你。”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你想要什么?”沈观瑜低声问道,或许是有些凉了,他费力地去够床尾还有一小截没有掉下去的被子。

蒋邢伸手替他拿过来,拍了拍,再丢给他,语气终于有些不耐,“你能给我什么?我只是无聊来帮我爸送点东西,要不要也随你。”

沈观瑜动作一顿,垂下眼小声问道:“……舅舅,还好吗?”

蒋邢没好气道:“成天惦记着你。”

沈观瑜愣愣的,突然咧嘴笑了笑,语气轻轻上扬了点,“所以,是怕我死了舅舅会骂你吗?”

“……”蒋邢微微睁大眼,见了鬼似的,没再看沈观瑜,偏过头去闷声道:“算是吧,他不爱记仇,当初对他不好的人他也客客气气的,从来不念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妈对他这么差劲,他也一天到晚惦记着你妈和你。”

“所以能活就活下来,别让我爸伤心。”

“……”这话听得实在叫人为难,沈观瑜心里木木的,感受不到什么流转的情绪,轻轻捏紧的指腹有一些刺痛让他松开手,他没再抬头看向蒋邢,目光最后停在了桌子上。

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桌沿处。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孩子连名字都还没有。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吗?离婚以后,你想让谁做孩子的爸爸都可以。

李颂最后离开的时候,他这样问过,得到的答案让他有一点点的疼。

好在他的心已经很疼了,再疼也只是多一点点。

蒋邢不知何时离开了,留下的东西就放在了他的手边,沈观瑜不愿再去想他的诉求以及目的,也不愿去思考池文渊的目标,这些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从出生伊始,就未曾被人期盼过,更遑论所谓的‘爱’,不过是些虚假的爱意和廉价的谎言堆积在一起,组成的所谓真心,他相信着,期盼着,高兴得就连自己是谁都快要记不住了。

原来都是假的。

他信任敬仰的爷爷这般对待他,他百般爱恋的李颂也这般对待他。

亲情是假的,爱情也是假的,都是毫无意义的一场虚妄。

兴许他活着本身也并没什么意义。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他两下,似乎不太高兴,沈观瑜梦醒一般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隔了一层肚皮的小家伙。

“宝宝?”他轻轻唤道。

又伸手在袋子里拿出两件小孩儿的衣裳,精致可爱,每一件上面都有柔软的布小熊做装饰。

他摩挲着面料,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才对着肚子小声道:“宝宝,你会喜欢吗?”

“喜欢的话以后让你爸……”

沈观瑜顿了顿,扯了下嘴角,空洞洞的眸中再也流不出泪了。

“喜欢的话,爸爸再给你买很多很多,让宝宝每天都穿一件,好不好?”

“还给宝宝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到时候把宝宝喂的胖胖的,像只小猪。”

他的嗓子沙哑得发疼,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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