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意外地好眠。
沈观瑜醒来时,天已然大亮,本来还觉得自己可能睡不着,没想到沾了床就失去了意识——他稍稍迟疑地回想了半秒,难道睡前抽血有助眠效果?
墙上的时钟拨到了九点十分,沈观瑜趿拉着鞋往外走,餐桌上摆着几样早餐,他打量了一眼,拿起桌边的小纸条。
书着虞瑛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出门买点特产,你吃完放在原处,我回来收拾’。
“真惯着。”沈观瑜嘟囔一句,笑着去洗漱了。
待洗完澡收拾好厨房,虞瑛也没回来,沈观瑜心道闲着无事,便顺手拎了厨余垃圾往外去了。
大约是得知他回白榆的消息,林琦早上又给他发了消息,约他出来吃饭,想着今天就回空后,他只答应了见面。
林琦也不在意,很是高兴地说正好给他做些新研究的甜品。
态度实在热情,沈观瑜颇为不自在,走在路上时仍旧在想,该带什么礼物去见面好。
路边两旁的风景依旧,变化不大,商铺却变了许多,他爱吃的几家小店都换了别的门头。
站在路边发了会儿愣,一抬头看见有人在盯着他打量,他后知后觉自己走到了别人餐厅的门口。
真是巧,这餐厅偏偏是李颂第一次带他来的那个。
从里面拎了瓶红酒出来,沈观瑜站在门口突然失笑——他这是在干什么?
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学李颂那种精英做派干什么?
这下站在门口是没人打量了。
沈观瑜提着酒盒对自己产生一种断断续续的‘嫌恶’感,想起李颂那次问他的‘人生价值’,他感觉自己此刻应该能回答得具体一些了——左右他的人生一点价值都没有。
林琦收到他准备过来的消息时,正和邯隅在超市买菜,虽然说好了不吃饭,但林琦觉得反正都要见面的,在家里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也不用去餐厅摆什么大仗势。
他连忙回了一个‘okk’!
邯隅勾着头看了一眼,悠悠地问,“哥你在夫人面前好热情啊。”
另一边提了一箱啤酒的蒋邢也跟着看了一眼,“他不一向是沈观瑜舔狗么?”
“……”林琦轻轻吸了一口气,朝他翻了个白眼,“蒋哥!”
蒋邢伸手扒拉他一下,咕哝道:“你说沈观瑜是不是傻逼,我姑这么对他,他巴巴地跑回来又给人抽血,要我是他,我要把整个沈家上下连同看门狗都扇一巴掌先……”
“所以你不是他啊。”林琦抿了抿唇,“他也不会成为你,他这性子从以前就这样,要是能改早改了。”
蒋邢颇为认同,点点头,“……跟我爸一样,他们这种人就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扭头一看,货架上摆着猫粮,他指着包装袋上的漂亮小咪道:“就是这种蠢猫!”
林琦一脸迷惑:“……什么意思?”
“长得就很好欺负,欺负了发现果然很好欺负。”
“……”是人吗你?
在路边给虞瑛发了条去见朋友的消息,沈观瑜拎着酒盒默默站在路边等车。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沈沉舟向他银行卡里转了一大笔钱,又在通讯器给他转了一笔钱。
“……”沈观瑜没打算回,只想把钱转回去,结果没这么多额度。
他斟酌地要打字回复,突然感觉原本安静的耳边有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他本想抬头看一眼,虞瑛的回复跳了出来。
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沈观瑜回:应该不回。
我刚买了回去的票,下午两点。
好的,我会在那之前赶回来。
虞瑛没再回复,沈观瑜觉得那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市区也有人敢飙车?他疑惑地朝着右边路口张望了一眼。
发现虞瑛正从路口提着两袋东西走过来,他扬了下眉,抬手就要和对方打招呼。
虞瑛恰好也看见了他,脸色猛地一变。
“小——”
原本安静的街景突然被汽车的轰鸣席卷,骤然炸在耳边的引擎声惹得沈观瑜回头。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一道强有力的身影撞飞了出去。
虞瑛的声音似乎在喊着什么,沈观瑜却听不清,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树上才停了下来。
怀里的那瓶酒也被重重甩在地上,随着清脆的破碎声炸裂开来,紫红色的酒液亦淌了出来。
那道撞飞沈观瑜的人影,被急驰而过的红色跑车擦撞而过,狠狠地抛在半空,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落地的闷重声比轰鸣声还要响。
沈观瑜紧皱着眉蜷缩在地,微微睁开眼想要去看是谁。
撞击的晕眩促使他看不太清,他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不远处有个人影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
车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紧随其后,沈观瑜似乎还听见虞瑛的声音,身上的痛楚惹得他四肢发麻。
虞瑛从另一边马路跑来,看见原本倒地的李颂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憋着嗓子喊了声,“李颂,你别站起来了……”
那脑袋上满是血的模样看得他一颗心都提了上来。
从车上下来的青年脸色阴沉,盯着李颂的目光似乎要把他吞吃入腹。
“哥夫,你好大的能耐啊。”池霖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他冷冷地乜了沈观瑜一眼,“就为了这么个蠢货,把我大哥杀了。”
李颂抬手擦了一下眼睫上铺满的血,脑袋里呼啸般无处不在的痛意让他喉咙发紧,他咽了咽,伸手撑着大腿,低头时,他费力地想要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沈观瑜。
那红色的酒液淌到了沈观瑜的身下,形成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
下一秒池霖一拳就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歇斯底里的声音针扎似的从李颂耳中穿过,疼得他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你、你……”李颂被他揪着衣领拉拽拖曳,喉腔里卡着血似的,含糊不清。
池霖只觉他和沈观瑜毁了自己的一切,杀了他大哥,又害了他们整个池家,下手的力道几乎把李颂骨头折断。
闷重的骨裂声在拳头下迸出,一下连着一下,一声大过一声。
沈观瑜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状况,他撑着地想要起身,看着上手拉人的虞瑛被整个推倒,他捡起手边的酒盒朝着池霖砸了过去。
坠地声后,池霖停下来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观瑜,似乎冷静了下来,微微打量着他,阴阳怪气道:“沈观瑜,你真是个丧门星,谁招了你都会倒霉啊。”
“放你X的屁!你他X才是个丧门星!”虞瑛从地上爬起来,迎着他的背就是一脚,将池霖整个人踹得一个趔趄,“年纪轻轻就发神经,上哪儿来的傻缺?”
见李颂在地上爬不起来,虞瑛不敢动他,连忙拿起手机通知人。
池霖停住动作,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他X哪来的疯子?”他说着,朝虞瑛逼近,指骨被他用力握得发响。
虞瑛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余光瞥见沈观瑜要站起来,他微微蹙起眉头,沈观瑜额上也有血,不知伤得怎么样。
池霖一拳挥过来时,虞瑛本想避让,拳风涌动间,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池霖面目扭曲地白着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喊。
李颂握着他的拳,将他拢紧的手指用力捏断。
“你他妈——”他嘶哑出声,抬腿想将面前的两人踹出去。
李颂突然从腰侧拿了把刀出来,他满头满脸的血,连擦都来不及,轻一扬手,面无表情地一刀将池霖的脖颈划开。
那半句剩下的脏话便堵在了破裂的喉间。
喷涌的血液溅了虞瑛一脸。
他听见了同时坠地的两声巨响。
沈观瑜摇摇欲坠站起的身子,也跟着软跪了下去。
红酒液和鲜红的血液融汇在了一淌里。
虞瑛感觉衣角被人很轻很轻地拽了一下,他恍惚地回头去看,李颂的鼻腔流出了透明的脑脊液,冲散了他下巴上的血迹。
他意识不太清晰地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虞瑛连忙弯下身子,握住了李颂脱力下坠的那只手。
李颂目光涣散,似乎看得很远,似乎只是在看沈观瑜。
“叔、叔……”他费力地发出破碎的低音,“照顾……鱼,求……你。”
“他疼的,我知道。”
“你……帮我……帮我,可以……吗?”
虞瑛吸了吸鼻子,连声答应,“好好好,李颂,你听话,现在不说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你没事啊……”
李颂闭着眼睛小声地说,“我想、沈观瑜。”
沈观瑜哭着从地上爬了过来,接连掉下的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抖着手握住了李颂的手。
“鱼。”李颂的声音愈发得轻,他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声响和窸窣的动静。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了他妻子为他准备了十个月的纪念日,想起了他妻子心疼他时落下的眼泪,想起了他妻子兴高采烈地同他说着话的快乐模样。
他忍不住叹息,“我想……你还、还是……我妻子。”
这辈子,下辈子,都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