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瑜半夜还是去了一趟实验室,沈夫人的状况确实不太好,与一年前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差了不少,整个人消瘦苍白,躺在病床上声息微弱。
沈观瑜目光停留了半分钟,便望向了别处。
柳如因和虞瑛都陪着他一块儿来的,蒋林心从消毒室出来时,扫了一眼虞瑛,表情淡淡的,待看到柳如因,她才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柳如因揽着沈观瑜的肩膀,语气严肃道:“林心,这次不可以再……”
蒋林心连忙道:“不会,你让小邢来接你回去,我今晚得忙很久。”
虞瑛将目光从柳茵身上收回,拉着沈观瑜去门口透气,那两口子指不定还要说上一会儿话,他可没兴趣听。
“待会儿蒋林心抽了血后,我们就回去吧。”他开口,状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沈观瑜。
沈观瑜朝他微笑,“嗯,到时候看看情况吧。”说完,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灯火明亮的别墅区,沈家老宅正矗立其中,还和从前一样恢宏。
“……其实十八岁以前他们对我也挺好的。”他垂下头去,声音低低地笑道:“虽然父母都忙,一年见不了几次,他们也不太喜欢我喊他们爸爸妈妈……但至少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正常的家庭环境,沈老爷子也对我很好。”
“后来发现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我也想过继续在沈家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可惜沈夫人没办法接受我在她面前晃,就把我请出去啦。”
“这个恩情我都没还过……不过沈家也不稀罕吧。”
沈观瑜抿着唇无奈地笑了一声,“池文渊比我更合适做沈家人,芝兰玉树、温文尔雅……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是他确实更符合沈家人对‘沈观瑜’的标准。”
虞瑛见缝插针地驳了一句,“错了,他那是不择手段,欺上瞒下,哪来的芝兰玉树,我看是臭水沟里的蛇鼠……”
沈观瑜叫他逗笑,微微弯起眉,眸光发亮地打趣道:“那看来沈家人的眼光也不怎么好嘛,没看中我这样的小鱼,看上蛇鼠。”
虞瑛点头,“没错,他们一家都是眼盲心瞎的蠢货,不知道我们小鱼有多好。”
沈观瑜闻言只是扯了下嘴角,没再开口,虞瑛伸手揽过他的肩,又问:“后来呢?”
“后来?”沈观瑜沉默了片刻,微笑道:“后来我去了池家,那两位长辈也只是拿我当还债的工具,我便退了学去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活计,想着有一天能和新的爸妈搞好关系,结果还是不行,可能我和‘家人’这种亲缘关系就是没什么缘分?”
说完大约是看虞瑛脸色微变,他孩子气地一把抱住虞瑛,将脸埋进对方的怀里,小声嘟囔:“……不过和叔叔饼饼就很有缘分。”
他继续道:“再后来,我遇见了李颂,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他,中间明明没有什么交集,可直到长大我还是对他有莫名的好感,我追着他的脚步成为他的妻子,每天心心念念都是我的小颂,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我真的搞不明白。”
虞瑛感觉胸前的衣服泛起湿热。
“我的爱是不是一点也不值钱,怎么给谁,都没人要?”
“是不是因为太廉价,所以谁拿了都可以乱丢?”
“我明明这么珍惜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如果他们所谓的爱、亲情,只是因为身份的变换而形成的,那这些爱、亲情岂不都是假东西,只给‘符合身份’的人,和这个人是谁有关系吗?”
“我可以,池文渊可以,那么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这所谓的爱,还是真正的爱吗?”
他的疑问这样真切,无措的迷茫更是彰显,听在虞瑛心里却只觉悲伤。
亲情,爱情,在他的世界里是百般祈求才得来的馈赠,可其实这些并不值得——至少对他来说,付出以后得到的并不是他渴望的那般。
兴许沈观瑜并不在乎付出后值不值得,他只是在意这些是真是假罢了。
虞瑛揉揉他的后脑勺,替他抹了抹泪,柔声细语地说道:“那么以后我们小鱼就只收获爱,不付出任何也没关系。”
抽出的血刚被拿去处理,柳如因就端了一碗红糖炖枣给沈观瑜喝,喝得沈小鱼眉头紧锁,痛苦地咕哝了几句。
虞瑛没听清,正要问,柳如因就摸摸沈观瑜脑袋,认真道:“补血用的,不好喝也要喝。”
沈观瑜苦着脸一口闷,虞瑛被他逗乐,“这玩意儿还不好喝?当初饼饼煎的药才难喝吧。”
沈观瑜心道都很难喝,连忙放下碗,企图挪走逃去别的地方,以免舅舅又给他喂奇怪的东西。
“完事了没?我带鱼回去睡觉。”虞瑛走到处理室门口问了一句。
蒋林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等一下,我要看转化结果。”
“多久?”
“没这么快,困就去隔壁沈家睡。”
“……”
虞瑛悻悻地走回门口,朝柳如因道:“你上哪儿找的老婆,这么霸道。”
柳如因:“……”
他很是纠结地沉默了两秒,才道:“林心追我的……”
他俩说着话,沈观瑜便回了室内。
病床上的柳茵还没清醒的迹象,沈观瑜在床边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柳茵似乎在呢喃着什么,他连忙弯下身子凑近了些。
“文渊……”
“还我的……儿子……还我……”
“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人……你们都在骗我,不是沈观瑜……对不对……”
沈观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甚至轻轻地给柳茵掖了掖被子。
他踱步到门口,听了会儿长辈的聊天,又拿出手机来看时间。
他冷不丁对着门口问道:“池文渊怎么了?”
柳如因一愣,回头一看,沈观瑜正站在门边,脸色平静地问他。
“呃,不是那个事吗?”他回得含糊不清。
沈观瑜是看过新闻的,知道池文渊犯了事,但是并没有清楚的处罚结果。
“他怎么了?”
柳如因不知道该不该提,纠结了许久才道:“被李颂杀了……”
沈观瑜脸色微变,依旧冷静地问,“他俩不是结婚了?”
“没、没结!”柳如因索性一口气说完,“李颂中途恢复记忆了,后面的抓捕审讯处决几乎都是他处理的……”
池文渊死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晃荡了两圈,沈观瑜才有了些许实感。
监禁室里的浓重恨意仿佛随着这一句话散了些许,沈观瑜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腹部,撇了撇嘴角。
沉默间,蒋林心从里面出来,抛下一句,“好了,没什么问题,你们回吧。”就转去病床边,替柳茵安排治疗。
虞瑛之前看沈观瑜在病床边转悠了好一会儿,怕他心里惦记,本想着说再等等看情况,结果听了蒋林心的话后,沈观瑜立马就往门外走。
虞瑛愣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甚至来不及跟柳如因说再见。
他快着追了几步,终于同沈观瑜并肩,带了点抱怨的笑语打趣,“这么困吗?”
“嗯。”沈观瑜反而一本正经地回他,“太困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没带什么情绪,虞瑛也没感觉出什么不对,摸了下他脑袋,疑惑道:“怎么了?”
沈观瑜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难受,好像一堆光影斑斓在眼前晃动,他抓住哪一道都不对。
“困了,想睡觉。”他说道,随即拉着虞瑛的手往出租房走。
结果出租房的院前等着两个人,虞瑛瞥了一眼就头疼,剩下的一段路都紧蹙着眉头,山雨欲来般的不快显露在脸上。
沈沉舟先开了口,大意是表达对沈观瑜的感谢,又拿了份亲子鉴定报告出来,说想让沈观瑜看看,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弄错了。
沈观瑜沉默地接过报告,上面的日期是他在监禁室里的那段时间。
沈月山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响起,“实验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遇见小衡的事就晕了头,小鱼,爷爷对不起你……”
沈观瑜抬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不用了。”
“你们其实不需要我原谅,你们也不后悔,你们只是想做就去做了,我也没资格原谅你们,我……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他将没有翻过的报告重新放回沈沉舟手中,步伐凌乱地后退了两步,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很困了,我要休息了。”,连虞瑛的手都忘记牵,就往房子里走。
“……”虞瑛皱着眉头扫了一眼父子俩,“柳茵的事已经帮完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明天回空后,以后有事也请不要再联系。”
说完,他也往屋里走,留下的背影让父子俩一阵恍惚。
仿佛才反应过来,沈沉舟捏着手里的报告,出神地道:“父亲,我早跟你说过了,没办法接受后果的事要考虑好才能做,观瑜不原谅我们是我们应得的。”
沈月山沉默了片刻,将拐杖重重地杵在地面,叹了一口气,“……他瘦了很多,在空后的日子也过得不好吗?”
“……”沈沉舟想起找私人侦探调查来的照片,抿了抿唇,低低道:“过得很好,比被救出来的时候恢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