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掌外侧嘀嗒下落,很快就在地上汇聚了一小团。
虞瑛坐在手术室外的排椅上,鲜红的警示灯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在手机上翻找着号码。
“先生,您先过来处理下伤口吧。”护士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虞瑛看了她一眼,下意识站起身,“另一位送来的……”
护士回道:“医生在缝合他的伤口,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虞瑛再次抬头看了眼手术中的警示灯,跟着护士去了消毒室。
接到消息的程飞然,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私人飞机,带着苏罄声和虞秉一同往白榆市赶来。
苏罄声听说李颂情况不好,整个人就慌了神,朝虞秉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期望和哀求,把虞秉看得心口闷闷地发疼。
他结结巴巴地安慰道:“不会有问题的,李颂在军中这么多年,身体素质很好……而且他脑袋里的芯片也取出来了,不会有问题的。”
他安慰完,朝程飞然眨眨眼,程飞然自然地走过来,同苏罄声说了些安抚的话。
林琦他们很快也和蒋邢一起赶来了医院,虞瑛的手刚包扎好,一行人撞在了一起,虞瑛脸色苍白,蒋邢喊了他一声,他点点头,顺势抬头看了眼那鲜红的灯光。
“来看小鱼吧,他在楼下的402病房,刚缝完针在挂水……”他说道,随即坐在了排椅上,地上的一滩血也已经被人擦拭得不留痕迹。
众人沉默,半晌,蒋邢开口问道:“……李颂伤得怎么样?”
虞瑛想起护士的话,愣了两秒,开口道:“伤得不轻,不知道会怎样,护士说他脑脊液持续性漏液,情况很危急,可能诱发脑膜炎……主要是,他已经做过三次脑部手术,不知道会怎样。”
“他不是在空后吗?你们回来的时候……”蒋邢嘟囔了一句,说到一半又停住了,虞瑛和沈观瑜是不可能带李颂一起回来的。
他尴尬地补了一句,“不过多亏了李颂。”
虞瑛将手搭在膝盖上,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多亏了李颂,他把这五个字在心底念了念,一时竟生起几分伤心来。
蒋邢一向只拿李颂取乐,这下听说了情况也不由蹙起了眉头,还想说点什么,见虞瑛的面色实在疲惫,他只好道:“叔,那我们先去看沈观瑜,待会儿再上来。”
“……您也别太担心。”林琦小声地安慰了一句。
从楼上下来,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蒋邢先是趴在病房的窗户上看了眼里面。
“沈观瑜好像睡了。”他道。
林琦也凑过去看,“现场照片他额头上一条大口子,伤得不轻。”
邯隅索性一把推开门,“看了再说。”
“……”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沈观瑜正背对着他们侧躺着,右手上还在挂水。
林琦轻轻地绕到床边,和沈观瑜一双泪眼对了个正着。
他看见沈观瑜的泪水不断地从眼角往下坠,很快就打湿了枕头。
手术并不顺利,中途蒋林心还从其他医院找来了几位医生,李颂心脏几度停跳,直到虞秉匆忙赶来,看过各项指标和数据,连忙做好消毒就进了手术室。
虞瑛沉默地坐在手术室前,听见程飞然喊了他一声,他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苏罄声似乎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李颂估计是偷渡回来的,他身上没有钱,到的时间又比班车快。”程飞然替苏罄声解释道:“不是故意跟过来碰瓷的,可能是有点着急,以为小鱼不会再回来了。”
虞瑛哑然,依稀觉得那血溅上的温热触感还在,他抬手蹭了下脸颊,低声道:“我没怪他,今天不是他……出事的可能就是小鱼。”
苏罄声默默在一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灯看,“……嗯,这是他应该做的。”
虞瑛不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道:“没什么应不应该的,他俩又不在一起,这也不该是李颂的责任。”
苏罄声抿了下唇,问道:“小鱼怎么样?”
“有点轻微脑震荡,伤口缝合后在挂水消炎。”
“哦,我去看看他吧。”说着,苏罄声就要起身。
虞瑛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苍白的脸,闷闷道:“不急这一会儿,等李颂出来。”
傍晚夜幕刚落,林琦送饭过来,几人都没胃口,便都默默坐在一起。
手术灯亮了许久,衬得沉寂的长廊格外寂静。
林琦小声地安抚道:“蒋哥说上午那个事他处理好了,池家已经大不如前,没法再对小鱼做什么……而且因为伤了李少将,中心也会依律处理池家。”
程飞然拍拍他的肩,“替我们谢谢小蒋,让他费心了。”
林琦摇摇头,低着脑袋看地上灰扑扑的地砖,小声道:“我去看小鱼的时候,他在哭。”
他忍不住低喃,“要是李少将真的……”
虞瑛打断他道:“虞秉不可能让他出事。”
除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还有浓浓的歉疚涌上心头,虞瑛紧紧皱起眉头,缓和不了的情绪让他愈发神经紧绷。
凌晨一点,虞秉才从手术室出来,他浑身都湿透了,汗如雨般顺着手术服的衣角往下滴。
他摘下口罩,深呼吸了几下,才对迎上来的长辈们开口,“活了。”
不等喜上眉梢,他又道:“但是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我得看看明天在ICU监测的数据。”
“你们今天也别去看他了,ICU门口人越少越好。”虞秉抬手擦了一把脸,有些手脚发软地喘气道:“沈观瑜呢?我听说他也伤着了,咋样了?”
虞瑛心疼得给他擦了擦汗,低低道:“我带你去看他。”
虞秉点头,“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虞瑛看他发梢都在往下滴汗,忍不住道:“我给你洗,出来吃点东西再去……”
虞秉实在是没力气,朝苏罄声和程飞然点了下头,安慰了一句“李颂还欠我两千八呢,没事儿啊叔。”,被虞瑛拍了下胳膊,拖着去洗澡了。
虽然说了不用去看,苏罄声还是守在了ICU门口的长椅上,他只在玻璃外看了一眼,李颂脸颊和额头都有长短不一的刮痕,擦了药水衬得脸色愈发青白。
头发被剃了大半,纱布将半个后脑都缠绕了几圈,露出点黄色的药布边角。
“小颂。”他轻轻唤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温柔道:“爸爸知道这是你想做的,你要保护小鱼,你做到了。”
“你要努力恢复,要继续保护小鱼……好吗?”
昏暗的灯光下,他坐在椅子上,低声喃喃地问:“当我和他的儿子是不是很辛苦?”
“是我不好,要是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生下你……”
“你或许不用吃这些苦头,或许就可以在平静的一天遇见你心爱的小鱼,然后你们幸福地相知相爱……”
“哇,累死我了。”虞秉端着饭桶扒拉着菜往嘴里送,见缝插针还要说话。
病床上的沈观瑜见他听起来中气十足看起来却十分萎靡,微微弯了下眼睛,轻笑道:“饼饼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医生。”
“那可不?”虞秉颇为得瑟,“就是太累了,唉,李颂醒了不给我打一千万我就放狗咬他。”说完他又喝两口汤,抬头一看虞瑛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他一激灵,问道:“老头,有何贵干?”
虞瑛轻轻拍他脑袋一下,“闭嘴吃你的,怎么这么多话!”
他起身走到沈观瑜床边,仔细看了看沈观瑜身上的擦伤,又很轻很轻地摸摸额头上贴的纱布,问道:“疼不疼?”
沈观瑜摇摇头,哭肿的一双眼跟核桃似的,虞瑛望着忍不住叹气,“还难受?”
沈观瑜没说话,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里空荡荡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虞瑛还是问,“他要死了你怎么办?”
沈观瑜便摇摇头。
虞瑛道:“没死呢?”
沈观瑜抬头望他,嘴唇被咬得发白,好半晌才道:“没死他就好好活着,做他的大领导,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还哭什么?”虞瑛伸手摸摸他眼角,看他疼得抖了一下,从一旁拿了支红霉素软膏替他抹了。
沈观瑜又不说话了,盯着虞瑛的脸好一会儿,“我哭我自己没用,在哪儿都是俎上鱼肉,在哪儿都得靠着别人过活。”
“我要是不这么没用,宝宝就不会消失,李颂今天也不用为了救我命悬一线。”
“……”虞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隐隐觉得不对,又找不到话反驳。
别人欺负你这也能算你的错么?
他想了想,还是劝道:“李颂救你是他自己想救的,既然饼饼救回了他,你心里也别太责怪自己。”
沈观瑜垂眸,拧了拧手指,低声淡淡道:“他要救我是他的自作主张,我责怪自己也是因为我没本事,我不可能每一次都要他救,我也不想常承他的情。”
虞瑛想伸手戳他心口一下,问问那里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但仍旧给了小孩儿面子,只咕哝道:“……那你们还是夫妻,你怎么打算?”
“……”沈观瑜被他堵住了话头,犹豫了两秒,迟疑道:“等他醒了就提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