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挂断电话后，程池从一旁的餐桌前抽出座椅，望着对面的人，坐下来轻声道：“你和他关系不错，要不抽空去看看他？”
“……那我是该知道他怀孕还是不该知道呢？”林琦问道，语气轻飘飘，随手从桌上取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刚刚沾湿的水渍。
程池抬头凝神瞧他，半晌才道：“连你也这样嘲讽我。”
“小池总，我没嘲讽你，我说实话而已。”林琦站起身，目光真诚，低声道：“你既然这样招惹他，就不该动心了。”
“谁动心了！”程池突然抬高声音，整个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一副被冒犯的模样，怒瞪着林琦。
林琦微笑地望着他，温柔道：“好的。”
程池却不依不饶究根问底，“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动心了？我喜欢的分明是……”
林琦打断他，“行，我知道，我只是问一下。”
程池不爽道：“林琦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你到底是给谁做事的？”
林琦摊手，“给程先生。”
“……”程池被他气得噎了一下，“我爸的就是我的！”
林琦点点头，“好的。”
自从沈观瑜不再上班以后，工作间的活儿就变得多了起来，林琦并不是很有闲情在这儿陪小老板聊天，见程池气鼓鼓地又坐回去，他随口说了声‘先去忙了’，便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他一路走得急，心情亦是不美妙，路过的同事见他低着头也不好同他打招呼。
直到转进了休息室，林琦将门锁上，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他同沈观瑜自从‘那趟出差’后便再也没联系。
他翻到沈观瑜的聊天框，犹豫着敲了几个字。
——小鱼，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林琦微微垂下眼。
你可以来沈家吗？爷爷不让我出门。
林琦连忙回道：当然可以，明天好吗？我正好休假。
嗯。
沈观瑜将手机翻了翻，等待着林琦回消息的时间里，他发觉常看的新闻专栏在半个月前空了一窗。
那个时间……沈观瑜觉得有些眼熟，他又翻出自己大衣口袋随意塞进去的抽血记录。
恰好是他给沈夫人献血的那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每日报道的专栏唯独在那一天空窗。
林琦似乎是很忙，回了他一个笑脸表情，便没再发消息。
沈观瑜在网页搜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除了几条明星的娱乐新闻，连每天惯例的政客嘴架都没有。
那李颂能因为什么急匆匆地赶去处理呢？
太过正常反而让他觉得怪异起来。
晚饭时间，他需要同舅舅一家一起，话比平日里少了许多，恰逢沈家主回家，他更是无话可说，沈月山给他夹了几次菜，也没要求他做什么。
沈观瑜埋头苦吃，想起约好了明日林琦要来的事，他在沈月山身边凑近了些低声道：“爷爷，明日有朋友来看我，我可以让春姨替我做些好吃的吗？”
沈月山点点头，“这是你家，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就行，不用征求我同意。”
沈观瑜笑笑，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他，他原以为是蒋邢，结果望过去同沈家主对了个正着。
沈沉舟乜他一眼，夹了菜沉默地吃了。
沈观瑜轻轻点头，被对方彻底无视地扭过了头。
吃过饭，沈观瑜去院子里散步，他的小鱼池里养了几条新的小鱼苗，他每日都会来瞧瞧。
他同李颂养的那条鱼也送到了这里，正吐着泡泡在一旁摆尾巴。
“小鱼，怎么不和它们一起玩？”沈观瑜蹲下身，站在小鱼面前的池边，小声咕哝。
小鱼一个漂亮的甩尾，只给他看背影。
沈观瑜失笑，“你怎么跟我老公似的，傲娇鬼。”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你这么闲？”
沈观瑜蹲下身回过头，见到沈沉舟走过来，他拘谨地要站起身，刚起来感觉一阵头晕，险些栽进池子里，胡乱抓了一把身边的人才稳住。
沈沉舟站在一旁冷冷地瞧他，看他站稳了才继续道：“趁着柳茵还没回来，你能要多少好处就赶紧要吧。”
晚霞的余晖铺满了天际，沈观瑜望着这样的景色，有些不太明白沈沉舟的意思，他懵懵地问，“什么？”
沈沉舟见沈观瑜后知后觉地收回手，语气冰冷又嘲讽道：“仗着自己的脸确实能讨好老爷子，但是沈家说到底完全掌权的人是我。”
“……”沈观瑜终于察觉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荒谬，他顿了一下，甚至笑了出来，“沈家主，在您心里，无论这个血缘关系查没查证，其实都不影响您对我的态度吧？”
沈沉舟没回答，抬手看了眼时间。
沈观瑜眯起眼，难得地冷下声音，“您难道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得卖您沈沉舟的面子吗？”
沈沉舟脸色轻变，沉下声音，“言尽于此，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就算赖在这里一辈子不走，你也未必能拿到什么好处。”
“……”沈观瑜眨了下眼，感觉不在乎的话其实也不会很伤心，远处的晚霞染尽了橘红，很像油画棒挥在了天空，他重新蹲下身去，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想要，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爷爷要求，如果可以的话……”
小鱼凑近他探进水池的指尖，好似吻了一吻。
沈观瑜笑道：“我也不是很乐意见到您和沈夫人。”
从小，这两位对他不闻不问，因为工作忙碌、因为时机不对……因为很多很多的原因，他们总是回不来，对沈观瑜没有关心，没有好奇，甚至连名字……也不是他们取的。
沈观瑜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觉得想不明白也没什么。
沈沉舟没有回他的话，身影被夕阳的光芒投下，沈观瑜并不在乎他走没走，和小鱼玩了一会儿，便起身要回房间。
他从沈沉舟的身旁走过，突然听见对方语气似乎放轻了一些，道：“你长得很像虞衡。”
沈观瑜没回他的话，径直往屋里走。
“当年虞衡是被老爷子赶出家的，你以为老爷子是对你关心疼爱，实际上不过是对虞衡的愧疚和良心不安……我劝你趁早想清楚，从沈家离开。”沈沉舟的话远远跟来。
沈观瑜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他，终于不耐烦道：“我完全不关心你们上一辈的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有什么话同爷爷说去，爷爷让我走我立马就走，一分钟也不会多留。”
沈沉舟又不说话了，沈观瑜心绪繁杂，感觉喘气都不顺畅，快着步子回了房间，他将门锁上，这才躺上床，轻轻地顺着气。
沈沉舟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沈夫人不久之后就要出院，他如果想静心，还是得快些从沈家搬出去。
次日一大早，沈观瑜还在发梦，管家就来敲他的门说有朋友来访，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才爬起来。
最近孕吐的反应好了些，只是嗜睡，他精神不济地洗好脸换了身衣服，下楼便瞧见林琦穿着正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见他下来，林琦站起身，笑眯眯地喊他道：“小鱼！”
沈观瑜朝他笑了一下，“这么早呀。”
林琦给他带了些吃食，都摆在桌上了，他快着步子要去扶沈观瑜，被沈观瑜嫌弃道：“没多久，不至于。”
沈观瑜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这么客气干什么？”
林琦拉他坐下，眉眼泛起温柔的关切，“说了来看你，怎么能不带礼物？”说完低头看看沈观瑜的小腹，好奇道：“怎么察觉到的？”
沈观瑜道：“做血检意外发现的。”
“还好吗？”林琦一脸的关心。
沈观瑜觉得心里暖了些许，笑道：“还行吧，只是最近上不了班，所以……被老爷子关在家里修养。”他话尾带了些无奈。
林琦默了默，突然握住他的手，觉得很凉，忍不住两手都捧着沈观瑜的手，低声说道：“工作的事不着急，倒是……你丈夫怎么样？”
沈观瑜偏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吩咐佣人做事的管家，压低了嗓音，问道：“发生什么了？”
林琦解释道：“我听说李家出了些事，但是具体是什么打听不到。”
沈观瑜想了想，问道：“……你有看到关于李颂的消息吗？”
林琦点点头，为难地纠结着用词道：“他似乎得罪了一些人，外面舆论将他塑造的很是‘反叛’？诉斥他扰乱联盟秩序，刻意挑起争端，一些文章写得很是笔伐口诛。”
沈观瑜拧起眉，从口袋里翻出上次沈月山给他看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痕迹显在铅字上，林琦扫了一眼内容，肉眼可见地呆愣了一瞬。
“这是……假的吧？”林琦拿出手机，在网页搜索相关新闻，带出来的都是无关的内容。
他沉默地递给了沈观瑜，沈观瑜连着翻了几页，一个与之相关的新闻也没有。
林琦又翻出几篇诋毁李颂的报道给沈观瑜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看你这么久没来上班，就去问了小池总，他说你因为怀孕辞职了……但是我看了这些新闻感觉不太对劲，所以今天就想着来看看你，万一你是被人以什么理由……”
关起来？
沈观瑜在心底补充上他未能说出口的话，一阵眩晕促使他抬手捂住额头。
刚看过的那些抨击李颂的文字在脑海里乱窜，他下意识反驳每一个字，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焦虑不安。
“我联系不上李颂。”他颤着声音再次开口。
林琦愣了半秒，安抚着摸摸他的手背，轻声道：“没事的，这些用来泼脏水的手段恰恰说明了李少将没事。”
“……谢谢你，小林。”沈观瑜稍稍冷静了些，拿出手机又给李颂打了电话去，持续的忙音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克制着焦急的冲动，深呼吸了一会儿，抬头对林琦道：“我这几天会想办法出去的。”
林琦怔愣地点了下头，“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
沈观瑜闭了闭眼，将手机按熄，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好。”沈观瑜重新睁开眼，良久才低声喃道：“我得……我得弄清楚，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