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颂。”匆匆赶回白榆的池文渊,在见到李颂的第一眼时,不禁露出几分愕然,他下意识轻唤。
李颂正站在水池边擦拭一把泛着银光的刀具,见他这般诧异的模样,眼也不眨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你去哪儿了?”
池文渊瞥见一旁规矩站立的警卫队,放下手里的公文包,走近了些。
刀具横在李颂的手中显得轻盈,他擦拭完随手插回了腰间的刀套里,听见池文渊温声软语地解释道:“我回了一趟空后,处理完了那边的文件就赶回来了……对于叔叔们的事,我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
李颂侧眸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道:“哦,那没什么,空后那边的事确定处理完了?”
“嗯,已经将报告交到中心了。”池文渊说完看了眼李颂缠了绷带的手臂,露出担忧的神色,“我同陈局汇报的时候,他说……他说你最近受了刺激,不服管教,也不听从指挥,让我来看看你。”
李颂闻言抬了下眼,没说话,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自己的大衣,穿上遮住了身上的透红绷带。
见他要往外走,池文渊捡起公文包急忙跟了上去,“我虽然不支持你这段时间做的事,但是……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以跟我说。”
李颂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不支持就离我远些。”
“我觉得这样复仇很难达到目的,中心迟早会收回你手上的权利,幕后黑手还没查出来,你如果再出事,叔叔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李颂打断他的话,“池文渊,你在混淆什么?”
池文渊愣了半秒,“什么?”
“你的立场是定位在‘关心我的朋友’还是‘稳定组织事业的秘书’?”李颂并不点破话外之音,随口问道。
池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到李颂面前,“我关心你,也关心你的事业。”
李颂没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警卫队跟随在他的不远处。
“这是我在宁主任的办公室偷来的,里面写有与秦浔的‘计划部署’和参与者名单,我认为你如果真的想给叔叔们报仇,没必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转悠。”话尾的重音彰显了主人的几丝怒气。
李颂瞥了一眼那灰绿色的硬卡信封,右下角印了一行烫银的‘空后市监察委员会办公室’。
他轻笑出声,“名单里有你想隐瞒的东西,何必给我?”
池文渊将信封砸向他,语气冰冷,隐着几分怒意,“既然我拿出来,那就是不打算隐藏。”
李颂弯腰捡起信封,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淡淡道:“这样,那我把池家整个都烧了,你也不介意?”
“……”池文渊大约是觉得无厘头,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用我提醒你吗?那是你老婆的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颂点点头,将信封塞进大衣口袋里,“那就好,反正我老婆不会有意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池文渊沉默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冰冷地眯起眼睛。
“不无聊吗?”耳边又传来聒噪的声音。
沈观瑜抬手朝后面挥挥,“走开走开。”
蒋邢拿了杯奶茶递到他面前,也没个坐相,歪歪斜斜地倚在窗台边,依旧是那副略带玩味的神情。
沈观瑜烦他得紧,将奶茶推回去,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还不走?你们单位不用上班吗?”
“用啊,但是我休假了~”蒋邢见他不喝,索性拿过来自己尝,“不过你老公……”
沈观瑜立马扭过头问,“我老公怎么了?!”
蒋邢挑了下眉,“你老公没假休呗。”
“……”神经病,用得着你说。
沈观瑜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又扭过身去看窗外。
这几日蒋林心领着老公儿子住在沈家,偶尔会去医院看望沈夫人,大多时候还是在沈家活动——这就导致沈观瑜更加不自在,每日除了和沈爷爷小声咕哝几句日常活动,更多的时候是窝在自己房间的。
李颂依旧联系不上,他也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渠道。
而且看爷爷那个态度,似乎不太想让他去找李颂。
沈观瑜心知肚明李颂绝对是出了什么事,蒋邢还时不时撩拨他几句,沈观瑜简直对他烦到了极点。
聒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喂,小瑜哥哥啊,你就这么喜欢你老公吗?”
沈观瑜心道,废话,不喜欢我能让他当我老公吗?
蒋邢大概知道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他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
“你死了他都不会死。”沈观瑜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
“恶语伤人心啊。”蒋邢没个正经地笑起来,“说这种话小心孩子胎教不好哦~”
“……”沈观瑜这才发觉自己又被对方绕进去了,他索性不再理会,从窗边离开,准备窝回房里。
蒋邢却不消停,跟了上来,乐呵呵地问,“孩子名字取好了吗?”
“关你什么事。”沈观瑜打开房门,正准备关上。
蒋邢一把撑住门扉,拿脚抵住门,小声问道:“姓李还是姓程啊?”
沈观瑜来不及反应,就听见蒋林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蒋邢,你干什么呢!”
沈观瑜抬手拍了下正在耳鸣的耳朵,皱着眉头看向蒋邢。
蒋邢松开手,回头朝他妈摊了摊手,“和表哥玩啊,妈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赶紧给我滚过来,陪你爸出去买东西!”
“行行行,别这么大火气好吗?”
蒋邢说完,低头瞥了眼沈观瑜瞪大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这么大反应干嘛?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知道?”
沈观瑜心头发怵,虽然是这样猜测的,但是……他抬头望向蒋邢状若无辜的眼睛,微微低了些头。
“这样戏耍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蒋邢闻言觉得有些无聊,嘲笑他道:“没什么好处,就觉得好玩,看你这样很有意思……如果李少将知道的话,估计更有意思。”
沈观瑜慌乱的心绪让他脸色发白,他强壮镇定地认真说道:“……你要想告诉李颂,早就告诉了。”
“嗯嗯,也是。”蒋邢余光瞥了眼身后,他凑近沈观瑜低低地说了句,“不然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回一趟你们的家,给我拿一份资料,怎么样?”
沈观瑜蹙起眉头,李颂的书房他几乎不会进,除非对方应允。
而且……李颂的工作性质导致他的各类文件都需要保密处理。
“不怎么样,我不答应。”沈观瑜拒绝,抬手就要关门。
蒋邢迟迟不收回他的脚,依旧卡着门,语气反倒是认真了些,“不是重要的资料,前阵子我同李颂闹了些矛盾,他非要我写辞职信,我一气之下也就答应了,写完了交给他……但是人教股的同事也没来找我,我寻思可能他没交过去。”
沈观瑜突然想起上次他们在海边度假,李颂接的那通电话,似乎是在跟人说‘那你打辞职报告吧’?
蒋邢见他神情松动,连忙又道:“我气头过去就后悔了,但是不想跟他扯,所以也就一直没找他要。”
沈观瑜盯着他的眼睛,警惕道:“那你怎么确定那封辞职信在我们家?”
“……”蒋邢挑了下眉,笑了起来,“因为我在他办公室没找到。”
沈观瑜不满地问,“你怎么能乱翻他东西?”
蒋邢揉搓了下后脑勺上的头发,心情瞧着有些不耐烦起来。
“喂,这是重点吗?”
“……”沈观瑜抿了抿唇,“你自己找李颂说去吧,我不会帮你拿的。”
蒋邢当即说道:“那我顺便告诉他你怀孕的事好了。”
沈观瑜简直要抓狂,思索良久,久到蒋林心朝这边走过来,他才咬牙切齿地道:“我会看是什么东西,如果跟你说的不吻合,我是不会给你的。”
蒋邢这才满意,转身朝他挥挥手,乐道:“随便你看,拜拜,我陪我爸出门去了。”
“……”沈观瑜面容染了几分愤恨,目送蒋邢走到蒋林心身侧,两人说着话,一齐朝外走去。
沈观瑜将房门重重关上,从书桌上拿过手机,发给李颂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程池倒是给他发了几条消息来。
他点开一一看过去。
大致是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忙。
然后问他身体怎么样?
沈观瑜懒得回复,程池的消息却又跳了条出来。
——你怀孕了?
像是被骤然燃起的干柴,沈观瑜心口闷闷的怒意一下就被点起来了。
他当即打了电话过去,不等程池说话他就大声问,“你怎么知道的?!蒋邢告诉你的?!”
程池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解释道:“不是的,我今天本来要去沈家看你……然后在门口撞见了沈老爷子,他说你在家养胎。”
“……”沈观瑜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只觉得无力又愤怒。
莫名其妙的心情爬满了他的皮肤,惹得他浑身都不舒坦。
“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程池的声音泛起温柔。
沈观瑜一想到蒋邢的威胁,只觉得咽喉都被扼住,他有些难以言喻的崩溃情绪缠绕在心间。
“别再联系我了,当我辞职了,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
他低声喃喃,反复地讲这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出口。
“对不起,程池,对不起,我真的很害怕……”
要是从一开始他就老老实实窝在家里不去工作,一直都在李颂的身边就好了。
他蜷缩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心里无比的后悔和痛恨。
李颂为什么不跟他联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舍弃他?
爷爷又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他,难道是因为他无家可归了吗?
他深深地呼吸,腹部的痛意愈发浓重。
李颂。
在心头反复呢喃着的名字冒出一丝苦味涌上舌尖。
沈观瑜抿紧唇,通红泛起热意的眼睛被他遮挡在手臂下。
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空气中只有沉寂的悔意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