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在六点准时开席。
沈观瑜看着管家在院前点烟花,被李颂捂着耳朵半拖半抱着进了饭厅。
破空而起的声音落在身后,沈观瑜不好意思地在李颂肩颈处嘟囔,“你好黏人。”
李颂让他坐好了,起身给他拿纸巾,若无其事道:“不是某人怕枪声的时候了。”
他说完,默默坐在沈观瑜身边,抬头看了眼桌对面的长辈,苏罄声正愣愣地盯着他看,欲言又止的神情带了点愕然。
李松衍一如既往地只管照顾苏罄声,并不搭理李颂。
李颂夹了一筷子菜,回头正要同沈观瑜说话,却见他发起愣来,神色茫然地看着李颂拿筷子的手。
“怎么?”他低声问道。
沈观瑜有些魔怔似的,抬手捂了下额头,好半晌才摇摇头道:“感觉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李颂微微低下头凑近他,“枪声?”
沈观瑜点点头,“……不记得了。”
“是不是上次在单位我说的那次?”
“……不是。”沈观瑜说完,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给李颂夹他爱吃的菜,“不想这些啦,大过年的!”
他站起来给苏罄声和李松衍倒炖煮过的山药汁,很是高兴地举起杯子向长辈们敬酒道:“爸爸,父亲,新年好哇!”
李颂:“……”这套流程也太流畅,他也只好跟着站起身,举起装了果汁的杯子一同敬酒。
苏罄声喝了一小口,突然说道:“小颂,要对小鱼好。”
李松衍拿手帕替他擦擦嘴角,听到李颂应声,“嗯。”
苏罄声转向沈观瑜,忍不住眯起眼睛,轻声道:“小鱼好,小鱼可爱。”
沈观瑜脸红红地笑起来,“谢谢爸爸,小颂也好,也可爱。”
苏罄声便也点点头,“都好。”
互相说了些话后,气氛缓和许多,沈观瑜同李颂黏糊糊,空了嘴巴又要同长辈们唠嗑,忙得不亦乐乎,抽出空还给李颂夹了菜。
李颂拿他没办法,埋头吃了。
“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爸爸们事事顺心,我们阖家欢乐~”
耳边沈观瑜的祝福语不断,李颂心里温软,眉目舒朗。
他无意识牵起嘴角,放下筷子,端起沈观瑜给他倒的山药汁喝了一小口。
裤子口袋里硌人的触感太强烈,李颂伸手揣进口袋,余光瞥见沈观瑜在好奇地望他,他顺势抬起手戳了一下沈观瑜的手臂。
沈观瑜觉得痒,抬手挠挠,又被他逗笑,“幼稚鬼。”
“沈观瑜,除夕快乐。”李颂单手插兜,一脸冷酷地说,“你说新年快乐也可以。”
“……”沈观瑜乐不可支地笑得轻轻扶住李颂的臂弯,“好,新年快乐,还有什么祝福语要和我讲吗?”
他说话黏黏糊糊,语气柔软带了点撒娇,李颂心情略带紧张地在口袋里用力握着那个带着棱角的小盒子,好半晌才道:“……送你的。”
他飞快地将盒子掏出来,径直塞进了沈观瑜的手里。
沈观瑜一脸诧异地低头看手心里的小礼盒,发出一声惊叹,“欸?”
李颂从来都没送过他什么呢……今天、今天还真是个快乐的好日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礼盒,满脸欣然期待,亮晶晶的眸光闪烁着悦然,他又瞧李颂一眼,灿烂灯光下的某人脸红得十分明显。
他忍不住伸手要去触摸,装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振动起来。
沈观瑜吓了一跳,差点把礼盒都掉在地上,他连忙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显上的备注名让他目光滞顿了半秒,震动依旧持续,他皱着眉头接通电话。
“喂,沈家主?”
电话那头片刻停顿也无,冷淡地开口道:“你现在在哪里?”
沈观瑜迟疑地道:“……我在我爸爸家。”
沈沉舟道:“池家?”
沈观瑜矢口否认,“不,李家。”
沈沉舟顿了顿,似乎不解,但是他惯常不在乎任何人,所以只是说了通话的目的,“你来一趟沈家。”
“……”沈观瑜抬起头,正对上李颂一脸关切望过来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沈家主,有什么事吗?”
沈沉舟依旧冷淡地陈述,“柳茵病发,医院没有足够的血,需要你来帮一下忙。”
沈观瑜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与令夫人从一开始的配型就失败了,我没有办法帮助您。”
“联盟药科所研发出一种新药,可通过近亲血缘的基因信息,对受药者的血液组织进行重构。”
对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沈观瑜一瞬间没听明白。
停顿了许久,沈沉舟语气缓和了些,又道:“文渊不在白榆,柳茵情况紧急,你能来吗?”
“……”
沈观瑜哑然,小时候沈家父母虽然算不上很好,却也不是很差。
更多的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他又下意识看向李颂,李颂垂下的目光同他对视,眸中的怜惜与心疼呼之欲出。
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快便敛了,李颂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小声道:“我不想你去,但是又不想你后悔。”
“……”
沈观瑜心情复杂地低头凝视着李颂握着他的那只手,骨节修长,中指指腹的老茧硬梆梆地戳着他的皮肤,有些刺痛。
他在这似有若无的痛苦里朝沈沉舟淡淡道:“嗯。”
“我让人去接你。”沈沉舟说完便挂了电话。
李颂抬手捏捏沈观瑜的后脖颈,小声道:“事情紧急,但是要问清楚那个药对你的影响,我不阻止你救沈夫人,不过仅此一次。”
沈观瑜同他一般小声道:“那人家骗我怎么办?”
李颂怔忪一瞬,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腻歪地捧着沈观瑜的手亲了亲,“那把我带去吧。”
“哈哈,估计带不了。”沈观瑜被他逗笑,有些惆怅道:“沈家主这人太固执,带着你他会觉得我不尊重他,然后想方设法地给你使绊子。”
李颂沉默了好一会儿,温声问道:“你小时候,他也这么对你吗?”
沈观瑜点点头,“他不许我来往的人是绝对不可以来往的。”
“好吧。”
见李颂神色略带疑惑与为难,他抿了抿唇,放轻语气柔和地道:“小颂,虽然沈家人足够令人讨厌,但是心也不坏,只是不太在乎旁人的死活……不至于做出奇怪的事来。”
话音刚落,一直旁听的李松衍出声问道:“沈家有事?”
沈观瑜简短解释了一遍,李松衍听罢皱起眉头,“药科所的药下临床试验吗?万一把你弄死了怎么办?”
“应当不会,沈夫人病情着急,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谁知道沈夫人真病假病?”
言下之意过于明显,沈观瑜愕然地呆住了,思索了几秒说道:“没事的,有爷爷在。”
李松衍见他这样固执,李颂在一旁还一脸的‘支持’,忍不住轻‘啧’一声,拍板道:“行,那让我的警卫队送你俩去。”
沈观瑜犹豫道:“可是……”
李松衍打断他,“没有可是,你是去给他老婆输血,他规矩这么多顶个屁用,求人不上赶着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说完,还给苏罄声夹了一块软软的桂花糕,苏罄声捧场地吃了,吃完立马接话道:“小鱼要听松衍的话。”
“万一他……”
“没有万一,真找我儿子麻烦,我一炮轰死他。”
“……”
沈观瑜闭了嘴,看看李颂还没消肿的脸,又一次对李家的父子关系产生了疑惑。
沈家的车很快便到门口,李颂牵着他的手一同上了车,李松衍安排的警卫队开了辆特显眼的防爆车跟在了沈家的车后面。
沈沉舟没来,副驾驶坐着的是沈家的老管家,见了李颂他客客气气地问好,“姑爷。”
沈观瑜瞥见李颂眉间微蹙,“庆叔,您喊他小颂就好了。”
庆叔便恭恭敬敬地道:“小颂少爷。”见李颂应了声,他朝向沈观瑜,“小瑜少爷,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夫人病发得急,家主也是匆忙赶回来,文渊少爷又去出外勤一时回不来……”
沈观瑜摆摆手,“没事的。”
李颂突然插话,“出外勤?”
庆叔点点头,“是的,前日回来以后,文渊少爷就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李走了,说是去什么……空后?好像是这么个地名。”
李颂笑道:“空后?听说沈家夫人的亲弟弟也在那边。”
“说的是如因吧?如因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您倒是提醒我了,夫人这次发病我得通知一声如因。”
见他要拿手机,李颂突然又道:“这么晚了打扰舅舅也不太好,庆叔您等夫人状况好些再说吧。”
听到这声‘舅舅’,庆叔明显怔愣了起来,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李颂一脸关切地道:“上次听人说舅舅生意做得很大,忙得厉害,舅妈一年都回不来一趟白榆……”
庆叔闻言轻叹一声,“也是林心她太能干,成天忙生意,也不太乐意如因回这边。”
“嗯?”李颂露出惊讶的神色,“哦,舅妈不是本地人吧?可能在白榆待不习惯。”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她是空后本地人……”庆叔恍然大悟一般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唉,也是,如因跟着她去空后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家庭和睦,他们还生了一个少爷呢。”
李颂道:“那舅舅舅妈感情真是好,他们儿子回来过这边吗?我没怎么听小瑜提起过呢。”
“……还真没有。”庆叔迟疑地回想道:“林心和家主闹过矛盾,自从举家搬迁以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这样啊,那您知道他们的儿子叫什么吗?今年多大年纪?我想着年后去拜访舅舅,带些礼物去。”
“嗯,您让我想想……”庆叔皱起眉头,看了眼沈观瑜沉默不语的模样,突然道:好像是……是姓蒋?名字真不记得了,毕竟不太来往。”
“好的。”李颂轻笑道:“麻烦您了。”
手心里握着的手有些冰,李颂用力将它握得更紧了些。
“小鱼,很冷吗?”他问道。
沈观瑜摇摇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道:“感觉我笨得一点忙都帮不上你。”
李颂抬手的动作一顿,很快便摸上沈观瑜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像是在摸小孩儿的软发。
他压低声音哄道:“什么都要你帮,我还做你老公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