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了狸猫换太子的事后,沈家就换了合作的医院,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时,李颂远目扫了一圈昏暗的四周。
有人打开车门请他们下车,李颂紧了紧握着沈观瑜的手,同他一块儿下了车。
沈观瑜拧着眉头朝左右张望了一眼,轻声嘟囔道:“好黑。”
开门的司机解释道:“最近地下停车场在装修,所以断了电。”
应急灯的晦暗白光交杂着安全出口的绿灯,沈观瑜抬眼在李颂的眸中看见了一丝疑虑。
没等他开口问,李颂轻轻揽过他的肩膀,淡淡道:“走吧。”
柳茵病发突然,沈家一干人皆等在急救室外,见沈观瑜从拐角走出来,都一脸的焦急,尤其是沈月山,快走了好几步迎上来,“……小瑜。”突然顿住的神色里夹杂了一抹愧意,“麻烦你了。”
沈观瑜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爷爷,没事的。”
沈月山叹了口气,这次看向了一旁的李颂,李颂也喊了声“爷爷”,表情有些冷淡,他心情复杂地垂下眼,又伸手拍了拍沈观瑜的手背。
沈沉舟等了多时,很不耐烦,见沈观瑜站在那里,他径直走过来,将手里拿着的铝箔药板递了过来,“把这个吃了。”
沈观瑜低头看了一眼,银色包装上并没有字,半弧形的位格看起来也只有一粒药。
他伸手接过来,突然被李颂一把夺去,沈沉舟见状紧皱起眉头,“李少爷?”
李颂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将药片拆出来在指尖端详,纯白色的圆形药片上印了一个‘L’。
李颂问道:“药物检测证明在哪里?”
沈沉舟冷淡道:“没有。”
“那就不救了。”李颂说完抬手就要将药丢出去。
沈沉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目光却是落向沈观瑜,语气冷然道:“沈观瑜,是你自己要来的。”
“……”沈观瑜沉默地站立着,李颂一只手抓得他很紧。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有护士快步走出,看了等待处的人群一眼,她焦急道:“是哪位可以输血?请到我这边来。”
沈观瑜心头猛地一跳,就要上去,李颂拉了他一下,沈观瑜才停住脚,突然撞见沈月山带了点哀求的目光里。
沈观瑜回头看着李颂冷漠的脸,小心翼翼地唤道:“……小颂。”
李颂紧蹙起眉,刚要开口,沈沉舟突然抬手做了个抓人的手势,用冰冷的语气说道:“李少爷,今天不管你答应与否,沈观瑜都必须给柳茵输血。”
楼道口窜出两排黑衣的保镖,李颂余光轻瞥,嗤笑道:“我看未必。”
李松衍的警卫队闻声而动,齐刷刷端着枪的身影从保镖后方站住脚,很快就将整片过道区域围了个遍。
这样大的阵势,叫人纷纷变了脸,一个个面露难色。
沈观瑜将每个人的神色收入眼中,随即拉过李颂的手,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咬耳朵似的凑近李颂道:“柳茵无论如何养育过我,是我的妈妈……这次以后,我和沈家就两清了。”
不然始终有着牵挂的遗憾。
沈观瑜不想这样继续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拿来占据心间。
他的心,是只留给李颂一个人的。
“有爷爷在,这个药不会害死我的。”他见李颂还不松口,又补充道。
被李颂狠狠地瞪了一眼。
也松开了手。
沈观瑜朝他笑笑,从他手里拿过药,连水都没要直接咽了下去。
他看出护士的不安,回头同李颂挥挥手,径直同护士走进了急救室。
两方对峙的情况因为沈观瑜的知情识趣似乎消减了些,沈沉舟抬手看了眼时间,对着沈月山道:“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沈月山沉默地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沈沉舟抬腿就走,带走了家中跟过来的几个小辈。
只剩下沈月山以及庆叔同那群保镖。
李颂面无表情地在排椅上坐下,沈月山抬手让保镖们都散了,随即也坐了下来。
“李少爷。”沈月山开口。
李颂并不答话,听得沈月山叹气道:“我知道你对沈家很不满意,对小瑜的选择也很不理解。”
“他从小就是我带着的,身体不好,一直瘦瘦小小,跟只懵懵懂懂的小猫似的……总让人感觉养不活。”
“他很想他的妈妈,经常因为哭闹着要妈妈,我劝过柳茵几次,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她不太喜欢这孩子……对这孩子几乎是不闻不问,偶尔心情好才会说上两句哄小孩的话。”
“可能因为一直得不到,一直充满期待,所以才一直往下降低心理底线,适应他与想象中不同的‘妈妈’。”
李颂松了松紧绷的神经,抬手撑在膝上,神情微微缓和。
他开口问道:“那个药到底是什么?”
沈月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列了几句话,他递给李颂。
“研究方面的我不太懂,这是我让人从实验室拿过来的,看着没什么问题,我也问过沉舟,不会害小瑜的。”
李颂仔细看了看那几句话,大致意思是药物使用后的临床反应,看着都挺正常。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连同药的描述一同发给了邯隅,让他帮忙查下成分。
他将纸还给沈月山,问道:“那‘L’指的是什么?”
“柳,柳家过去的家主是药科所的研究院教授,这医院也是他们家留存在白榆的产业,并没有完全迁到别处。”
李颂想起柳家的背景,沉默地垂下眼,盯着自己刚刚摸过药片的两指,轻轻说道:“沈爷爷,从今往后,沈观瑜同你们沈家,不会再有关联了。”
急救室的灯骤然熄灭,过道的灯光闪烁几瞬,突兀急响的铃声回荡在昏暗的过道里。
李颂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阿姨打来的电话。
他有些疑惑地接通,阿姨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手机里先传来一阵嘈杂紊乱的声响,李颂喊了声“阿姨”,那边却是风声混着凌乱叠起的脚步声。
李颂目光落在井井有序站立在角落的警卫队众人身上,再一次开口道:“阿姨?”
杂音褪去些,阿姨带着哭腔的声音凄厉尖锐道:“少爷!少爷……老爷和夫人出事了!”
李颂猛地站起来,身后急救室的门打开,他听着电话里阿姨断断续续的描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们刚走不久,就、就有好多车来院子……上来就开枪,夫人,夫人替老爷挡了枪……!”
李颂抬高声音问道:“我爸怎么样了!”
他疾步要朝外走去,又想起沈观瑜,站在拐角处远远看了眼被推出来的沈观瑜,他哑声同沈月山道:“沈爷爷,我有事要先走了,您帮我照顾下小瑜,我很快就回来。”
沈月山连忙应声,李颂最后看着沈观瑜苍白的脸,呼吸急促地扭过身,留了三个警卫队的人,带着剩余的警卫队朝外跑去。
等不及司机开车,李颂将防爆车开得飞快,阿姨的电话还没挂断,杂乱的声音依旧从那边传来。
到了盘山公路,李颂远远便看见了燃烧着的橘红热浪,他用力将油门踩下去,嘶鸣爆裂的摩擦声碎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等到院子,他就停车跳下来,院子里的树木摆设横七竖八的凌乱倒塌,半山别墅后院的火烧得凶猛,炽烈的火光漫上天际,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烟尘四起,燃烧的碎屑扬在了众人的脸上。
身后的警卫队动作迅速地开始组织灭火,李颂将还未挂断的手机举到耳边,哑声道:“阿姨,我爸呢?”
阿姨含糊不清的话卷着满天的火花劈裂声响,“……少爷、您、您来崖边,老爷、老爷掉下去了!”
院子外的三角梅树被血溅上了艳红,折断的树枝被人踩在泥地,李颂蹲下身在一朵残花旁捡到了苏罄声的戒指项链。
那是他爸爸同父亲闹别扭时不肯戴在手上的婚戒。
泛着微光的钻石被鲜血浸染,李颂抖着手揣进口袋。
别墅五百米外是一处陡崖,李松衍曾叫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圈花岗岩栏杆,半人高,不是故意翻的话一般不会倒霉坠崖。
李颂看见阿姨趴在栏杆上,手机丢在地上亮着屏,大约是听见动静,阿姨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他时,便迎上来哭着说道:“我喊阿明报警,但是来不及了……!那些人拿着枪把家里都毁了,还、还抢了夫人的……尸体,老爷、老爷……”
李颂目光落在栏杆上大片的血迹上,心中一片冰冷,听着阿姨继续道:“老爷中了枪,抱着夫人跳下去了……”
人拖曳着攀爬过的痕迹被血迹印得很明显。
李颂沉默地用手指抹了一下那血,指腹染上的红让他浑身泛冷。
“是夫人救了我,少爷、你要为老爷夫人报仇啊!”
阿姨断断续续的哭声穿过李颂紧绷的神经,他攥紧冰冷的栏杆,用力之大甚至折断了三根指甲。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得很,沈观瑜不适地翻了个身,感觉胃里翻腾得难受,呼吸里都是一股恶心的腥味。
尚未完全清醒也阻挡不了那呼之欲出的呕吐感。
陪床的沈月山见他难受,连忙让庆叔去喊一声,他半抱着将沈观瑜扶起来,柔声喊道:“小瑜乖乖。”
沈观瑜浑身乏力,缓慢地睁开眼,许久才看清沈月山的脸。
“……爷爷?”他虚弱地出声,眼中有些疑惑。
沈月山安抚地摸摸他脑袋,解释道:“李颂说有些事要处理,等不及只好先走了,他说他会很快就回来。”
虽然小小失落,沈观瑜理解地点点头,胃里那倒腾的感觉又往上涌来,他来不及捂住嘴便撑着床栏杆哕了出来。
沈月山看他吐完整个人都在发抖,着急地问,“怎么了?是哪里难受?”
沈观瑜忍着恶心小声道:“……消毒水,臭。”
沈月山嗅嗅病房里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护士喷的鲜花香水味呢。
他只好问,“……那换个病房?”
沈观瑜捂着鼻子蔫蔫道:“不要,输血而已,不用住院。”
“那也先做个检查再说。”沈月山不太放心地摸摸他额头,也不热,就是脸色苍白,“待会儿我让阿姨送鸡汤来。”
沈观瑜还有些头晕,也不知道是输了多少血,他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力气,脑袋也晕乎乎。
伸着手在柜子上摸了一会儿才拿到手机,“爷爷,你给我再找个枕头垫下,我想坐起来。”
沈月山照做,看沈观瑜拿着手机一脸严肃地点点屏幕,他凑近看了眼,发现沈观瑜在戳李颂的对话框。
“这么腻歪?”他忍不住说道。
沈观瑜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又把对话框退出来,苍白的脸色红了一些。
他咕哝,“……才没有腻歪。”
沈月山觉得他害羞的模样很可爱,继续都弄他道:“听说你们家也挖了个小鱼池?”
沈观瑜咋舌,“爷爷您怎么这么八卦,这都知道?”
沈月山抬手敲他脑袋,“是上次去鱼市撞见他挑鱼,他才提起来。”
“……哦。”沈观瑜呐呐地低下头,耳根发起热,“原来都是他挑的。”
那上次还说都是物业随便买的。
沈观瑜低着脑袋一脸乖巧,手里握着手机也没继续看,心里很是熨帖,果然李颂就是嘴硬心软的傲娇鬼。
没一会儿,医生过来做检查,顺便说了沈夫人的状况,沈观瑜没怎么在意,柳茵对他的恩情,他还一次就够了,更多的期待他再也不会有。
阿姨送来的鸡汤他秉承着‘能早些恢复’的念头强撑着灌了一大碗,结果咽下去没几分钟,又全部吐了出来。
把沈月山吓得要喊医生,沈观瑜拉着他的衣角纠结道:“是消毒水臭。”
沈月山一顿,“没有消毒水味,是香水味。”
沈观瑜擦擦呕吐引出的眼泪,皱着脸道:“都臭。”
“……”
临了傍晚,沈观瑜终于又睡下了。换病房的事沈月山劝了他也不听,不知道在固执什么,惹得沈月山想骂他没舍得,出去转悠给他买了碗馄饨回来才消气。
吃馄饨倒是没吐。
沈月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出神地盯着沈观瑜瞧,这小子长得太像他的阿衡……比沈沉舟还要像。
性格也一样的温吞柔软。
可惜,不是沉舟亲生的孩子。
他替沈观瑜撩开被冷汗打湿的前额碎发,无意识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待了一小会儿,起身出去要拿医生给沈观瑜开的补血食谱,路过一楼电梯旁的大电视,他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紧,他便停下来摊开手打量了一眼,这段时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时常感觉手脚发麻。
可手心里的起伏脉络还和从前一样。
“昨日晚间七点十四分,位于兴安盘山公路尽头的半山私人别墅突发火灾。经现场记者核实,该别墅户主为天行副总统、财政部长李松衍……”
头顶的电视里传来严肃冰冷的新闻播报声,沈月山愣了半秒,抬头看向电视,新闻里的配图是李松衍那间私人别墅,大火扑灭后的一片狼藉惨烈地映入眼帘。
一棵歪歪斜斜烧了一半的树挂着条迎风飞扬染了血的手帕。
“联盟中心现将安排救援部队入驻兴安环山,请各位民众切勿靠近相关路段……”
“少将,您……您让我查的药我让人在研究了,相关报告大概下周就可以拿。”邯隅目光担忧地望向坐在电脑后的人,小心谨慎的斟词酌句道。
李颂僵硬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无法从屏幕上移开,电脑正在显示的监控画面断断续续,带着嘈杂的白色雪花痕。
“警卫队那边也已经去往李总统的办公室了。”邯隅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只好小声说着状况,“封存的文件箱会尽快取回来,但是联盟中心那边的人已经在阻拦我们进入系统……”
李颂并未答话,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从他和沈观瑜出门上车开始抽帧,时不时闪现的人影反在李颂的瞳仁上。
苏罄声站在门边朝着远去的车影张望,李松衍在他身后拿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喂给苏罄声,好像是不太乐意,不怎么高兴地抬手锤了一下李松衍的肩膀。
画面闪过,他看见李松衍正从屋里走出来,这几天天稍微热些,三角梅开了许多,李松衍拿了个剪刀正往院子外走。
苏罄声喜爱这些花,他想取些来讨人开心。
院子外面突然多出数束光芒。
客厅的暖色灯光映落院中,与这些多出的光汇入在一起。
随即是突兀的枪声——
刺刺啦啦的噪音从电脑里炸开,伴随着剧烈的枪击声响,李颂抬手捂住额头,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
翻涌的痛楚在脑海里炸开,他放在鼠标上的手不由打着颤。
苏罄声不知何时挡在了李松衍的身前,炸开在胸膛上的鲜血溅了李松衍一身。
李颂看见他父亲那张被血染上惊恐甚至扭曲的脸,下意识咬紧了牙。
苏罄声在李松衍怀里仰头说了几句话,随即便软了下去,枪声一次大过一次,李颂望着他父亲单手将他爸爸用力地抱紧在怀里,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冲锋枪将面前的一排人炸成了碎肉。
过于嘈杂纷乱的声音刺激得李颂耳膜发疼,屏幕上隐隐绰绰抽闪的画面又变成了空无一人的院子。
地上的碎肉尸体只剩下了血迹。
熊熊燃烧的火焰光芒爬满了整间院子。
李颂僵直地坐着,沉默了许久的嗓音变得沙哑艰涩,他抬起头,看见了邯隅眼中浓烈的担忧,还有那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小心翼翼。
他涩声说道:“……中心不止掌管天行,也没办法独揽天行,试图联系一下其他星系。”
邯隅连忙点头,“好的!”
李颂咳了几声,扶着桌沿站起身,“这些人虽然蒙着脸,车上也没有标识,但是角落里这种Q2型大口径重机枪……只有秦浔的部队大批量配置过。”
而且,几乎是他带着隶属于李松衍个人的警卫队刚走,这群人就涌了上来。
是谁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