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熟悉的目光

挟恩图报

住了一周院,被大家每日按时按点的探望参观,沈观瑜愈发蔫头耷脑,直到快出院时脸色才稍微好转。

虞瑛正在收拾住院时的行李,沈观瑜换好常服,摸了摸拆线不久的位置,那里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痕。

他小声道:“程叔说在楼下等我们了。”

虞瑛拎起行李包,“那我们下去吧。”

沈观瑜应了声,跟着他一块儿出了病房,等电梯时,楼层指示从四楼往下,沈观瑜沉默地盯着那个亮着的‘4’,虞瑛突然问道:“去看吗?”

电梯门恰好打开。

沈观瑜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虞瑛看他动作完,手又垂回身侧,补了一句,“小苏还守在那里,你不去看吗?”

楼层渐渐往下,沈观瑜低声问,“……饼饼什么时候回空后?”

“逃避是没有用的。”虞瑛道,不太赞同地看他神色,“只有对症下药伤口才会愈合。”

直到两人都上了车,沈观瑜也没回答他的话,虞瑛轻微拧着眉头,亦不再开口劝。

李颂至今未醒,在ICU的情况也不太好,虞秉几乎每天都睡在医院以防万一,他倒是常来看沈观瑜,却不怎么提李颂。

沈观瑜有时也不知道他是体贴,还是故意。

“给,出院的礼物。”程飞然笑吟吟地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打了蝴蝶结的礼盒递给了沈观瑜。

沈观瑜颇为诧异地接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谢谢程叔,您费心了。”

程飞然开着车,语气温和道:“小声在家里做了饭,中午就上我那儿吃点吧。”

沈观瑜偏头看虞瑛,见虞瑛点头,他连忙应声,“嗯!”

他声音听起来还带着病中的虚乏柔软,程飞然闻声微微牵起嘴角,问道:“决定好什么时候回空后了吗?”

“……”沈观瑜顿了顿,低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礼盒侧面,含糊道:“……听瑛叔的。”

虞瑛瞥他一眼,“那今天回吧。”

沈观瑜一脸愕然地偏过头,见虞瑛没有说笑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不是说饼饼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我们不等他一起吗?”

“等他一起干什么?他自己没有长腿吗?”

虞瑛反问得他又埋头沉默了。

程飞然心中了然,想笑,当着虞瑛的面又没敢触霉头,忍了许久,轻轻咳嗽了几声,劝了一句,“小鱼再留一阵吧,陪陪小声。”

沈观瑜拿余光瞥虞瑛,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他稍显高兴地道:“好。”

这便在程飞然的别墅里住下了。

苏罄声厨艺好,虞瑛跟着他也学了不少,两人相处不错,有时候提到李颂的状况,虞瑛还会找虞秉给苏罄声稳稳心神。

沈观瑜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他从来也不说要和苏罄声一块儿去看看,偶尔望见苏罄声欲言又止的期待目光,他便沉默地撇下嘴角。

这日他和虞瑛从超市买菜回来,苏罄声打来电话说中午没办法回家,他连忙问道:“怎么了?”

苏罄声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含糊地说了句“……不太好”就挂了电话。

沈观瑜回拨过去却没人接了,他当即白了脸,拉着虞瑛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叔,李颂肯定出事了……去医院,车呢,我们现在去。”

虞瑛安抚了他两句,冷静地在路边打了车,一路牵着他的手直奔四楼。

苏罄声正在长廊外焦急地朝里张望,虞瑛紧握着沈观瑜的手,觉出手心里的一丝凉意,他索性揉搓了几下沈观瑜冰凉的手。

“虞秉呢?”他问。

苏罄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进去半小时了,突然又呼吸骤停……”

已经连续一周这样反复,虞瑛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伸手带着苏罄声坐下,他又将沈观瑜拉过来坐,三人坐成一排。

“没事的啊,手术都熬过来了。”他苍白地安慰道。

沈观瑜好似反应过来,伸手握住苏罄声的手,也安慰道:“……爸爸,不会有事的。”

“……”苏罄声似乎才意识到他来,瞳孔轻微放大,他下意识站起来,轻声道:“小鱼,你怎么来了?你吃午饭了吗?”

沈观瑜心里登时瑟缩了一下,紧了紧手心,难以抑制地道:“对不起。”

苏罄声明显愣了愣,他抬头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着的门,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随即摇摇头,扯了一抹苍白的笑容,揉揉沈观瑜的发顶,温和道:“这样说会显得我比较虚伪,可能是这段时间我的一些行为举止让你觉得心怀愧疚……但这也不是你应该要做的。”

“而且如果不是虞秉在,小颂可能都……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

“不会的。”沈观瑜抬手抹了一下发痒的眼角,还试图压了压心底那过分涌动,几近呼之欲出的酸涩怅然。

“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沈观瑜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低下头去,胸膛的剧烈起伏彰显着他难以自抑的情绪波动。

虞瑛怕他情绪激动,加重还未完全康复的脑震荡后遗症,连忙帮他顺气,也软下了语气,同他一块儿自我安慰道:“李颂不会有事,饼饼在呢,他不还要领你回去做老婆吗?怎么可能有事。”

胡乱说的话,也没人去反驳。

空气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手术结束,虞秉从里面走出来,沈观瑜比苏罄声动作还快地迎了过去。

虞秉被他吓了一跳,开口第一句就是,“我靠!谁假扮沈观瑜!”

虞瑛是真想抽他,忍了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等他重新开口。

虞秉看看他,又看看另外两个,声音压低了些,“没事儿啊,比那天好多了……”见苏罄声不太放心,他又道:“叔,真没事了!人脑毕竟是个金贵器官,中枢控制区域多,所以才会诱发呼吸障碍……没事了,我看着呢。”

苏罄声这一周经历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得到这样的回复也实在笑不出来,他握着虞秉的手道过谢,突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观瑜听了虞秉的话,心虽然放下一半,可另一半依旧悬在半空。

虞秉见他表情,便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没好气道:“终于舍得来看我了?知道我在医院里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你多久吗?”

沈观瑜被他捏得脸蛋变形,支支吾吾说不清话,虞秉咬牙切齿地道:“罚你明天还要来看我,听见没?带上我爱吃的烧鸡爪和手撕鸡……”

从医院回到家,沈观瑜也没看上李颂一眼,晚上他又去附近的市场买了鸡和鸡爪,惦记着虞秉要吃的东西,他提前一晚备好了料。

翌日清晨,沈观瑜做好了早饭,还打包好了虞秉点名的菜,虞瑛见状忍不住腹诽,面色怪异。

吃饭时,苏罄声看完虞秉发来的消息忍不住高兴道:“仪器检测的数值不错,小颂转回普通病房了。”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沈观瑜啃了一个馒头就饱了,默默抱着餐盒等待,看起来心情不错。

“估计这两天能醒过来,他大脑的扫描结果不错,受损区域修复得很快……”虞秉抱着餐盒眉飞色舞地说明,“蒋阿姨还是厉害呀,她给我拿的新研药,果然可以帮助修复受损的脑组织……”

沈观瑜坐在他身边,也没同长辈一起进病房。

虞秉说了一堆,突然停住动作,问道:“你不是来看李颂的吗?怎么不进去?”

沈观瑜给他拿筷子,“谁说我来看李颂,我不是来给你送饭吗?”

“……”虞秉扬起一边眉毛,“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

沈观瑜把筷子插进饭里,“不当讲。”

还是讲了,“你就是舍不得李颂对吧?”

话音落罢,沈观瑜反而坦荡地承认了,“对。”

他表情平静,语调轻淡,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挂在脸上。

“我和他夫妻一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对他动过心有过情,更何况这次是因为他救我,于情于理我都希望他能好。”

“所以你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啊?”虞秉心情复杂地接话。

沈观瑜被他问得一怔,一时没能找到话回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

被从病房里跑出来的苏罄声给截断了,“饼饼——小颂醒了!”

虞秉连忙放下饭盒,跟着苏罄声往病房快步走去,沈观瑜愣了半秒,也跟着他一块儿走了进去。

这还是沈观瑜两周来第一次见到李颂,他远远地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瘦了,比之前还要瘦。

伤口好多,虽然恢复了大半,四肢上的裂口还是留了痕迹。

围在床边的长辈们低声说着话,沈观瑜却听不进耳中,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李颂……心底骤然升起几分庆幸来。

沈观瑜恍惚回过神,听见苏罄声温柔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期待和希望,“小颂,我是爸爸。”

虞秉的声音带了点尴尬和好笑,“……叔叔他应该恢复了,认得出来您。”

“这样吗?”苏罄声笑起来,又弯下身子去逗李颂,“小颂,我是谁?”

“……”没有回应的声音。

李颂半睁着眼,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他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听到耳边有说话声,还有笑声,迎着他的目光从四面传来。

唯有一道,他熟悉的,怀念的,仿佛下定了决心才回来的目光。

李颂朝他望去。

许久未开口的嗓音如砂砾磨损般,哑声道:“……沈观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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