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公正坐在最顶上的墓碑前,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缕被风扬起的黑发。
沈观瑜从一侧的台阶绕上去,临近了才在拜台下的石阶上发出点轻微的响动声。
李颂背脊挺直着,背对着他坐在拜台上,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发呆。
察觉到响声,李颂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沈观瑜出门匆忙只随便套了件外衣,裤子还是睡裤。
他目光轻顿,蹙起眉头,似乎在思考沈观瑜怎么这种打扮出门。
沈观瑜全然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走近一些,盘腿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小颂,你吃过早饭吗?”
李颂抬起眼,半晌才道:“没吃。”
他刚到单位,还没进办公室就收到消息说苏罄声失踪,找了几个地方,最后想起拜祭的事才走到这里。
他想不明白他的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沈观瑜垂下眼,看他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泛着红,沾着不知从哪蹭到的泥土,指骨上还有擦伤,血丝凝在皮肤上。
他没出声,在外套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块手帕来,想了想,还是凑过去给李颂擦了擦粘上的脏污。
“给。”说话间,他又摸出一块儿透明包装的可颂出来,递进了李颂手心。
李颂将这个‘可颂’在手心里捻了捻,冷不丁笑了一声,“哪来的三无产品?”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微上扬,与先前电话里的冷寂相比少了些压抑。
沈观瑜扬起眉梢偷看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可是沈大师精选小麦粉,经过数十道工艺,上等制作手法,可谓精心之作!”
“……”李颂肉眼可见地嘴角抽了抽,手心的可颂被他捏扁了一些,他望着沈观瑜带着笑意的眼睛,复又低头看了眼沈大师精心之作……决定拆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
沈大师心满意足地挪了挪屁股,凑得更近了一些,两人的手臂无意识贴在一起,他禁不住觉得温暖。
李颂低头将可颂吃完,随手将包装袋揣进口袋,就要起身。
沈观瑜一骨碌跟着他站起来,回头看到李颂外公的墓碑,他双手相贴低着头鞠躬。
李颂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只眸光微微晃动些许。
“外公和爸爸长得很像呢。”沈观瑜说着又想起苏罄声的事,眉头不由低垂,神色略微低沉,却也不敢当着李颂的面表露太多。
李颂轻“嗯”一声,抬手看了眼时间,突然说道:“父亲找到他了。”
“啊?”沈观瑜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地望着李颂,高兴道:“爸爸回家了吗?”
李颂抿了抿唇,摇头道:“在医院。”
急驰而过的车影从高架桥上穿过,李颂开着车神色冷淡地低声说道:“父亲在悬崖底下找到他的。”
闻言沈观瑜睁大眼睛,不解地震惊道:“是失足吗?”
剧烈的风声透过窗响起,李颂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道路,良久,冷笑道:“是恨。”
恨李松衍,恨李颂,恨到去找死。
可李颂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恨自己。
沈观瑜怔愣地望着他的脸——本来冰冷的面容此时嘴角微微下撇,瞧着似笑非笑。
手心里泛着冷,他下意识握住手,放低声音说道:“可我觉得爸爸是爱你的。”
李颂没说话,连目光都没挪动半分。
“外公的拜台上摆了很多祭品……你都看见了吗?”沈观瑜声音低轻,却很坚定,“有鲜花,有蛋糕,还有小孩儿的玩具。”
“外公走的年纪应该不需要玩具了吧,那只能是他小外孙的玩具。”
“爸爸如果不爱你,又怎么会记得带你的玩具来拜祭外公呢?”
眉峰微耸,李颂深吸一口气,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攥得青白。
汇入主车道后,车速稍稍慢了下来,沈观瑜微微坐直,朝李颂那边靠近,温声安抚道:“长辈的事我们不好参与,但是……爸爸对我好,也正因为我是你妻子他才会对我这样上心,说明爸爸一直很关心你,对不对?”
“那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李颂一脚刹车停在路边,随即偏头望着沈观瑜,声音嘶哑尖锐道。
沈观瑜被他含着怒意的双眸紧盯着,胆怯被他压下,他抬手摸了摸李颂的后脖颈,轻轻道:“……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呢?小颂,我知道你对爸爸的态度感到伤心……”
李颂抬手将他的手拂开,猝然打断他,“我没有伤心。”
沈观瑜低垂着眼,神情怜爱地望着他,语调愈发温柔道:“好,你没有伤心,你只是不太理解爸爸为什么这样待你,那我们去问问爸爸,好吗?”
李颂沉默着皱起眉头,明晃晃的不解出现在他脸上,随即他扭过头,重新发动车子,一言不发。
沈观瑜愣了半秒,良久,轻声叹了口气。
也是,要是能问早就问了,哪里轮得到他说这种话。
医院楼下的腊梅束起小小花苞,沈观瑜路过时看了好几眼,被李颂拉着胳膊朝前拽了一下。
他趔趄地走了两步,小声解释道:“爸爸喜欢花。”
李颂抿唇一言不发地甩开他的手,走在前面。
沈观瑜小跑着追上去,“爸爸怎么认识程叔叔的你知道吗?”
李颂冷漠答道:“不知道。”
沈观瑜道:“刚刚程叔叔发消息给我,说爸爸脱离危险了。”
李颂突然止住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程飞然怎么会知道?”
“……不、不知道。”被他不快的语气吓了一跳,沈观瑜声音更小了。
见他这般,李颂面无表情地说道:“离那个程池远一点。”
沈观瑜连忙点头,“知道的……嗯,我们快走吧。”
李颂轻哼一声,边走边讽道:“结婚是你要结的,如果要出轨就提前和我约离婚行程。”
“……”沈观瑜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这人的‘出轨结论’从哪里得来的。
他老实巴交地摸摸鼻子,苦着脸叹气。
听说苏罄声没事,沈观瑜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李家的权势笼罩各大系统,金钱与人脉上属实是一点也不成问题。
看着宽阔高档病房前守着的两排保镖,沈观瑜朝李颂身旁贴近了些,被对方冷冷拽着手腕在保镖打开门伸手作‘请’的动作下快步走进了病房。
入眼的病房装饰简直不像在医院里,沈观瑜来不及讶异,视线里就见李松衍从病床旁起身,对方先是看了眼李颂,随后喊了声‘小瑜’。
沈观瑜连忙应声,将目光落在病床上。
苏罄声脑袋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睛却是睁开着的,听见声音他微微抬起眼望过来。
沈观瑜立马上前去喊了一声‘爸爸’,苏罄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站得离他最远的李颂身上。
“是小颂吗?”
李颂表情僵硬地看过来,在李松衍凝神注视下干巴巴应了一声,“嗯。”
苏罄声似乎很高兴,手肘撑着枕头就要坐起来,沈观瑜立刻就将人半托着起身,苏罄声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抬手摸摸他前额垂下的碎发,小声问道:“你也是我儿子吗?”
沈观瑜错愕地看着他的眼睛,被李松衍接话道:“是小颂的妻子,他叫沈观瑜,你很喜欢叫他‘小鱼’。”
苏罄声‘哦’了一声,笑吟吟地拍拍沈观瑜的胳膊,高兴道:“确实很喜欢。”说完又朝李颂招手,轻声用开玩笑的语气抱怨道:“小颂过来,干嘛站得这么远。”
李颂僵在原地,一步没挪地望着苏罄声脸上的神情。
那是毫无掩饰的关心与爱意。
他从有记忆以来就没在爸爸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李松衍喊了他一声,这才让李颂走过来,他尚未回过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罄声的脸,像是想看出什么破绽。
苏罄声见他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温柔道:“好久没见小颂啦,你和你外公年轻时长得很像……真好。”
李颂手腕轻颤,想要抽回来,却又舍不得,低垂的眼睛望着苏罄声手背上还在挂点滴的针,喉咙发痒地咽了咽。
“你父亲说你出差忙工作,我又生病,好像也没多久,怎么感觉很久没见了……奇奇怪怪。”苏罄声没听见他说话,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神色带了些落寞,“小颂怎么也不喊我?”
沈观瑜怕李颂说出奇怪的话,面色一紧就要插话,李颂撇了撇嘴角,先他一步道:“爸爸。”
苏罄声闻言眉眼舒展,嘴角溢着笑容,他低着头将沈观瑜的手和李颂的手搭在一起,温声细语道:“睡一觉的时间,我的小颂已经有了共度一生的人啦。”
李颂没有纠正他的话,停顿了片刻点了下头,“……嗯。”
“哎,真好。”苏罄声莫名叹了口气,亲昵的目光注视在小辈身上,好一会儿才看向一旁的李松衍,声音低低问道:“阿衍,我什么才能出院啊?”
“挂完这瓶药吧。”李松衍替他披上外套,柔声回答道。
苏罄声松开握着小辈的手,目光依旧没转回来,很是不舍与眷恋。
“阿衍,我也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他的语气带了些迷茫。
李松衍在小辈们僵硬疑惑的目光下俯下身揉揉苏罄声的发尾,温柔道:“嗯,因为你病了很久,不过现在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