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页的病理报告摆放在茶几上,沈观瑜端着一杯牛奶轻放在李颂的手边,起身时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两眼他的神色——透着点茫然的冷漠,瞧起来很像追尾巴追到一半发现尾巴被人偷走的猫。
往日里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息淡了许多,于是沈观瑜蹑手蹑脚坐到李颂身旁,他垂眼去看病理报告上的总结。
李颂突然动了动,沈观瑜见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大约是尝味,而后两大口便喝了干净。
“你饿了吗?”沈观瑜见他拿着空杯子没有放下,冷不丁问道。
李颂头也不抬地说道:“不饿。”
随即他起身将杯子放进厨房,拿水随意冲洗了一遍,走回客厅时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大袋子新鲜蔬菜,他停住脚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沈观瑜回头去看他,解释道:“这是我爷爷派人送来的。”
李颂轻微点头,算作回答。
“怎么了吗?”沈观瑜有些忐忑不安地从沙发上起身,犹豫着走到李颂身边。
那一袋子蔬菜青翠欲滴,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沈观瑜猜不到李颂在想什么,以为是跟沈家人联系让他不快,他急欲解释,面上甚至露出一抹愁容。
李颂全然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只是望着袋子里的秋葵,像是怀念,又有些怨念,甚至出口的声音轻微卡壳滞涩:“我爸、我小时候,他给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
“他做菜很好吃,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很喜欢做……但是只要我在家吃饭,他就不会做了。”
“大约是我不爱吃秋葵。”话尾低低的,李颂哂笑一声,“如果是因为这个倒也没关系。”
心脏被人握在手心捏紧似的,沈观瑜下意识抬手捂了下心口,他怅然地望着李颂嘴角挂着的笑容,噎在心底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颂见他这般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一动,皱起眉头冷着脸道:“你站这儿干什么,没事就去浇花。”
“前不久种的香雪球不是冒芽了?”他问道,语气带了点别扭。
沈观瑜抬手抹了下眼睛,完全没听出来李颂的别扭,只觉得李颂的声音冰冰冷冷,可他好像能理解一些对方了。
他将蔬菜袋子拎起来,看着里面的食材虽然小声却很郑重道:“我去给你做秋葵吃。”
李颂满头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是说了我不爱吃秋葵。”
沈观瑜吸了吸鼻子,回道:“那你也吃一下。”
“……”李颂木着一张脸,你做饭本来就很难吃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算了。
李颂心底莫名轻松了些,他望着沈观瑜在厨房里洗菜的水声,淡淡应道:“没有爸爸做得好吃也没关系。”
沈观瑜忙忙碌碌地端上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唯二两盘红肉还是昨天在别墅吃过晚饭打包回来的。
李颂将浇水的软管收起,从院子里进来,见沈观瑜正捏着耳垂嘀嘀咕咕,他脱口而出道:“你不会带手套拿东西吗?厨房里有阿姨买的防烫……”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沈观瑜放下手,咧嘴笑道:“……炖了个汤,顺手就端了。”
李颂不置可否,绕过他去厨房拿碗筷,两只碗,两双筷子。
“先喝汤啊,我特地炖的山药排骨汤。”沈观瑜猛地钻进厨房,一把夺过李颂手里的碗筷,嘟嘟囔囔道。
李颂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观瑜已经给他盛好汤,他听话地坐好,沈观瑜又进厨房给他拿了个碟子,夹了根凉拌的秋葵放进去,最后一脸期待地望过来。
李颂:“……”
李颂默默将不爱吃的秋葵吃了进去,不禁皱起眉头,“下次别做了。”
沈观瑜连连点头,“好。”
李颂低着头抬眼瞥他,看起来一脸凶巴巴,“真难吃。”
沈观瑜又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过爷爷每年都种很多,他老人家其实也不太爱吃。”
汤碗还飘着热气,李颂低头喝着汤,眼前氤氲开的水汽被他眨掉。
直到一碗汤见底,他重新抬起头来,沈观瑜正笑吟吟地温柔看着自己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吹落的桂花撒了半边院子,连带着窗台边也吹进些许,纷纷点缀在屋角。
下午两人一同出门去给苏罄声买书,沈观瑜靠在车窗默默地盯着后视镜上挂着的布小鸡挂件。
李颂开车时不喜欢分神,便也沉默着。
到了书店的停车场,他才喊沈观瑜回神,问道:“你明天还上班?”
沈观瑜想起程池说给他放两天假压压惊,便摇了摇头。
李颂“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径直走进书店,走了两步,见沈观瑜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他皱了下眉头,“过来。”
几乎贴在一起的手臂走路间互相磕碰,李颂却没避开,一边阅览着书架上的各类书籍,一边若无其事问道:“爸爸的病理报告你看了吗?”
沈观瑜扬起眉梢瞥他一眼,语气温吞道:“看了一部分……”
停在书脊前的手指轻微顿了顿,李颂反应了数秒,突然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道:“抱歉,医院回来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沈观瑜摇摇头,朝他笑笑,“我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对你来说很特殊……所以,爸爸的情况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李颂收回手,下意识揣进上衣口袋,被沈观瑜一把握住手腕,安抚地摸了摸,“父亲有说什么吗?”
被握住的手腕泛着冰凉,沈观瑜用指腹轻轻揉搓着,察觉到李颂僵硬的身体,他并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李颂将手从他手心中抽回,语气轻描淡写道:“父亲说爸爸坠崖时撞到了头,大脑颞叶内侧的海马体受损,连同前额叶皮层也有损伤……记忆现在处于一种缺失混乱的状态下。”
“报告中除了提到的这些,还诊断出了弥漫性脑损伤,医生说很有可能这一生也不会再恢复这些记忆。”
听罢,沈观瑜眨了眨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捏着手指小声道:“……可是现在的爸爸好关心你。”
“……”李颂愣了愣,垂下眼看着沈观瑜捏在一起纠结的手指,紧接着若无其事道:“我用不着他关心。”
说完,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一边去看书架上的分类牌,沈观瑜心道不知是哪个因为爸爸不给做饭吃伤心呢。
他心里好笑,面上装作认同地说道:“那当然,我们小颂已经长大了。”
李颂闻言沉默了半秒,冷声道:“……沈观瑜,你实在没话说就把嘴闭上。”
沈观瑜笑出声,“好哦~”
苏罄声的记忆虽然没法恢复,沈观瑜倒不觉得是坏事,他总觉得活在李家的苏罄声太过极端与悲怆,似乎有许多的不能言不自在。
只是……这样的伤势,居然当天就能醒来吗?
他思及此抬头好奇地打量着李颂的表情,被对方突然塞了两本书过来,沈观瑜怔愣着望着两本厚重的大部头,正要开口,被李颂打断道:“你去食谱类看看,买两本面点相关的,我打个电话。”话音落地,他拿起手机眉头紧皱着走出了店门。
沈观瑜被他丢在身后,点头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沈观瑜认命地抱着两本书朝食谱类书架走去。
等他买完单拎着袋子出来,李颂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举着手机不知什么表情地在说着话,棱角分明的侧脸泛起肃然的冷冽。
沈观瑜犹豫地等在他身后不远处,直到他挂断电话,转过头来寻找时,沈观瑜才快步迎上去。
他想给李颂看看买的书对不对,结果对方扫也不扫,拧着眉头冷声道:“副总统室有人泄密,爸爸出事的消息被挂上了头条。”
“那、那怎么……”沈观瑜见他急匆匆往车边走,小跑几步跟着上了车。
李颂抬手捏了捏眉间,语气厌倦道:“抓人,审讯,我先送你回山上,你这几天不上班就先不要回来了。”
他说完后再也不理会沈观瑜,脸上的冰冷与怒气显出阴沉,沈观瑜抬眼望着也不敢多说,唯有沉默。
这两天和李颂相处,见对方偶尔对他情绪外露的模样,他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还以为……自己对李颂来说会有一丝特殊。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想着,神色落寞而平静地低下头去。
目送着李颂的车远去,沈观瑜站在院子里望了好一会儿。
身后佣人们忙碌间夹杂着打招呼的声音,沈观瑜回过神连忙一一问好,他拎着装了书的纸袋走进客厅。
苏罄声正坐在沙发上被李松衍喂食,神色恹恹,似乎不太高兴。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扭头看过来,见到沈观瑜他立马扬了扬眉,开心道:“小鱼!”
沈观瑜朝他笑,连声应道:“爸爸。”随即看向李松衍,礼貌道:“父亲。”
他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看着李松衍手里端着的虫草排骨汤,关切地问道:“爸爸好些没有?”
李松衍身上的衣服还是三件式的西装,闻言将汤碗放下,抬手松了松领带,看着苏罄声好奇地去拿茶几上的纸袋,语气温和道:“好多了,闹将起来比谁都厉害。”
沈观瑜想问伤势恢复的事,见李松衍眼底淡淡的乌青,还是作罢。
也许是那天的医生技术非常好,也许是苏罄声这次的伤并没有太严重。
不知李颂有没有注意到这点。
耳边传来李松衍问话的声音,他勉强地扬起嘴角,抬起头笑道:“父亲,小颂路上突然遇到紧急情况回单位处理去了,这几天我可能还是要叨扰您和爸爸。”
李松衍‘嗯’了一声,淡淡道:“一家人有什么叨扰,罄声平日里也喜欢你得紧,你多陪陪他也好。”
沈观瑜点点头,见苏罄声拿起一本大部头翻了翻,嘀咕了一句什么,沈观瑜便凑近看了一眼。
——《人类繁衍与经济发展论研讨汇编Ⅰ》
苏罄声偏头看他一眼,温柔地问道:“小鱼,你是不是急着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