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梦

挟恩图报

游轮上这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林琦在熬了两个大夜的准备工作后,‘成功’给自己倒腾出了老毛病,一大早被同事送去了急诊。

“唉,也不知道小沈什么时候能回来。”同事陪在挂水的林琦身旁,不禁感叹道。

林琦单手正翻看手机,闻言笑了笑,“小鱼也忙着呢。”

“搞不懂,小池总家里又不是没关系,这种走过场的东西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林琦动作停顿一秒,又笑起来,“瞧你说的,小池总再大的权力能跟上面对着来吗?”

“这种小事……”

“那就更不值得‘花费’权利了。”

同事听罢愣住,轻轻点了下头,“也是。”

林琦眨眨眼,低下头去看手机,兀地怔愣了一瞬,他轻微抬头瞥了一眼同事,低声说道:“哥,你先回公司吧,项尹说船上忙不开了……我待会儿挂完水就自己回去。”

“你行吗?”

“可以的,麻烦你啦。”

他目送同事离开,重新将手机拿起来,在收到的消息下回复了‘好’。

沉吟片刻,他又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等待许久,对方也未曾回复。

点滴的药水缓缓顺着输液管流淌,程池抬手将流速调节器调得更慢了些,重新坐回位置时,他瞥见沈观瑜的颈项泛起红,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碰。

对方立马抬头看他,随即防备地拉开了距离,声音沙哑道:“干什么?!”

程池收回手,语气放得极轻地解释道:“没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敏?”

注射前做过皮试,应当不会是药剂的缘故。

他望着那片红,感觉也不像过敏的疹子,怕沈观瑜不信他的话,掏出手机来拍了一张,小心翼翼地递给沈观瑜瞧,“以前有过吗?”

沈观瑜低着头瞥了一眼,他从小到大只要情绪激动时脖颈处就会皮肤泛红,得好几天才消,他不甚在意地沉默地不答话。

“行吧,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程池收回手机,自顾自冒出一句,见沈观瑜还是不理他,他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又道:“医生给你开了住院,待会好像要抽血化验,完事我送你去病房,你好好休息会儿。”

沈观瑜垂着头,毫无反应地沉默不语,出来得着急,程池压根没有想起来给他拿手机。

过了会儿,护士来摘吊瓶,程池去给他取片子,沈观瑜突然抬头朝护士道:“您好,有电话可以借用一下吗?”

“您来护士站这边吧。”

跟着护士走到护士站台前,对方递给他座机电话,沈观瑜颤着手指按好了号码,又放下听筒,迟迟没有拨出去。

护士大约是奇怪,看他手指抖得厉害以为他是没力气,又去搬了个凳子给他。

沈观瑜轻轻道了声谢,重新拿起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拨号声,他无意识地咬紧了下唇。

李颂的声音很快便从听筒里传来。

“您好,哪位?”

“……我、我,沈……”沈观瑜出声说得乱七八糟。

李颂替他说完,“沈观瑜。”停顿了半秒,他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了?又去哪里闯祸了?你手机呢?”

沈观瑜的眸中瞬间啜满了泪,他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忘在酒店里了。”

李颂听他气息不稳,语气放得很轻,“那你现在在哪里?商改局吗?”

沈观瑜不禁摇了摇头,“我下午就回白榆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泪水顺着下眼睫滴落,他强行敛着气息不想让李颂察觉。

李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还不清楚。”刚说完,远远传来声音在喊李颂。

沈观瑜应了一声,觉得自己打扰了他工作,连忙道:“……那、那你忙吧。”

李颂却道:“怎么哭了?”

“……没,风大。”沈观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解释道。

李颂又问,“受委屈了?”

沈观瑜撇撇嘴,低声回他,“……没有。”

李颂这才松了口,“好吧,那我先去处理事情,你拿到手机再给我打。”

电话挂断,沈观瑜将额头抵在手肘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上胡乱滴落的泪擦干,这才抬起头将电话还了回去。

程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沈观瑜的片子,见他打完电话抬头,他便凑近一些小声道:“要去抽血了,我扶你去,好不好?”

沈观瑜默默站起来,算作同意,医生初步判断他有些胃糜烂,早晨做了胃镜后还取了病理切片,程池小声说给他听,他也不搭话,被抽了四管血后,沈观瑜感觉头晕目眩,扶着一旁的台面才稍稍坐稳。

护士在一旁嘱咐,“24小时内不能喝水用餐哦,会给你挂营养液,这几天家属也稍微注意一下病人情绪。”

“好的好的,麻烦了。”程池连连应声,又好脾气地扶着沈观瑜起来跟着护士往病房去,“小鱼,下次不能再这么生气了,好遭罪啊。”

他说话间带了点轻昵,沈观瑜瞥了他一眼,将他推开了一些。

等一切收拾好,沈观瑜躺在病床上继续挂营养液,程池又陪在病床边上,沈观瑜睁眼就能看见他直勾勾盯过来的模样,嫌恶地只好闭上眼。

痛恨恶心间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一条金色的鲤鱼在手心里甩尾游动,像是被人捉着手心亲吻,沈观瑜觉得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拢起手。

“知道了,让人拿走了。”

“我知道,只是你这也太会赶巧了,真不怕把人弄死。”

……

沈观瑜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说话,他又低头看看手心里的鱼,变成了一条系着红绳的小金猪手链。

“小颂的吗?”他问道。

红绳倏地断开,小金猪‘啪’地落在地上,沈观瑜心惊地要去捡,却被人从背后狠狠地一脚踹翻在地。

他听见有人在笑,哂笑,讥讽。

他听见那人道:“沈观瑜,你不会以为这世上的事都会如你所愿吧?出生的起点固然是你胎投得好,但是你守得住吗?”

沈观瑜心道投胎在池家哪里是好?

他躺在地上将刚刚捡到的小金猪用力地握在手里,大喘气地笑道:“你在嫉妒吗?”

“……”

没听见回应,倒是被狠狠地迎面踹了一脚。

沈观瑜吐出一口血,痛得差点没能喘上气来。

他将小金猪捂在心口,迟疑地心想,这不是做梦吗?这么痛也不醒?

随即场景一变,他瞧见了穿制服的李颂,挺直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枪。

沈观瑜摩挲着小金猪的轮廓,在地上捡回那红绳,他半坐起身细细地将手链又修复好,系好绳结,从地上爬起来,很是高兴地朝李颂走过去。

“小颂!”他高声唤道。

急切地转为小跑,将手里的手链朝他扬了扬。

他甚至听得见风在耳畔带来的呼啸声。

还有一记枪声——伴着风而来。

沈观瑜踉跄了一步,摔在了地上,汨汨鲜血从他的心口淌下,打湿了他脏兮兮的上衣。

他不解地仰头去望,李颂正朝他走过来,面色冰冷,见他还举着那红绳的小金猪,他抬手朝着沈观瑜的手指开枪。

小金猪被打飞,沈观瑜的手指也炸开血雾。

见沈观瑜愣愣地望着,他走近一脚踩在那破碎的手指上,半蹲下身,怜悯地望着沈观瑜道:“沈观瑜,痴心妄想,挟恩图报,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在一起?”

“……”

“还被程池扌喿过。”冰冷的声音刺进耳膜,沈观瑜呆愣愣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恶不恶心?”李颂轻飘飘地问。

沈观瑜这才垂下眸子盯着自己被踩在脚底一团血肉模糊的手看,痛意却是从心口袭来。

“滚吧,带着你那些肮脏下贱的廉价喜欢。”

“……”

远处砸落在烂泥里的小金猪满是污渍,红绳都被污水浸透。

沈观瑜偏头盯了好一会儿,怄在心口的那一口血突然喷涌而出。

他不禁呛咳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个梦。

梦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安慰自己,将破碎不堪的手从李颂的脚下收回来。

他小声道:“你骗人,小颂喜欢我的。”

‘李颂’一脚将他踹翻,见他摔在泥坑旁还要去捡手链,干脆将那手链用力撵坏,最后一脚踢开。

他冷冰冰地说,“我才不喜欢你。”

沈观瑜看着那破烂不堪的手链红着眼睛委屈道:“你说了不算。”

那李颂便从他面前消散去了。

沈观瑜松了一口气,小声咕哝道:“什么鬼梦,我老公才不会这样说话。”

他低头看看手,觉得血肉模糊得很是恶心,他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

血怎么也擦不干净,沈观瑜皱着眉头四处看,不知何时又变得黑漆漆的一片。

他恍惚又听见李颂的声音,很温柔,软软的,似乎在哄着谁。

他循着声音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看见了李颂,黑漆漆变成了他们在天行的小院子,李颂穿着他买的那身狗熊睡衣,正站在香雪球前面说着什么。

沈观瑜一句‘小颂’还没喊出来,就见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他的那件睡衣,身姿优雅地走到李颂身后,笑吟吟地捂住了李颂的双眸,说道:“小颂,猜猜我是谁?”

“文渊?”李颂笑着抚上他的手背。

池文渊抱怨道:“叫得这样生分,我们都结婚一年多了。”

李颂很无奈地拉下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小渊。”

沈观瑜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站在院子外面惊慌失措。

“小颂?”他错愕地喊道。

李颂却没看过来,只是同池文渊说起面前的香雪球。

“这是单位种的那个品种吧?很眼熟。”

“对啊,我看你很喜欢所以买回来在家种了。”

“小渊……”

“……!”沈观瑜猛地睁开眼,用力收了下手,连注射软管都被他拽得整个移了位置,反针的鲜血流进了软管。

程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看那反上来的血,他连忙按了护士铃,又将沈观瑜整个人按住,着急忙慌地道:“沈观瑜!你干什么?!”

沈观瑜浑身发抖,一口气好像都喘不上来,通红的眼里全是泪。

程池被他这模样吓得愣了愣,语气不由放轻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疼?”

沈观瑜被李颂的那身‘小渊’恶心得整个腹腔都在痉挛抽搐,他皱紧了眉头,告诉自己只是梦,却依旧控制不了心头翻涌的呕吐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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