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沈观瑜坐在副驾驶座上给沈老爷子打电话,李颂默默地开着车,耳朵尖尖微微竖起来听着沈观瑜说话。
“知道啦,爷爷您也注意休息,正月里我再带小颂去给您拜年。”
“嗯,那你在李家要好好跟他们相处。”沈月山的声音有些低哑,轻微咳嗽起来,“你妈妈最近状态不好,在医院里好一阵了。”
沈观瑜沉默数秒,“……严重吗?”
沈月山答:“文渊给她输了血,好些了。”
“哦。”沈观瑜点点头,不知说什么了,当初也是因为沈夫人的病,大家才知道互换的身世。
刚得知时,沈夫人对他那般痛恨恶心的模样实在太深入人心,沈观瑜提起这类话题总是不知所措。
沈月山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沈观瑜呆愣愣地放下手机,被李颂唤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他偏头朝李颂笑,边将手机揣回口袋,“我们初一去给爷爷拜年吧。”
“嗯。”李颂应声,说道:“沈夫人怎么了?”
沈观瑜垂下眼,低声道:“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需要输血……不知道病因是什么,自从患病后,沈夫人性格变了许多。”
李颂淡淡道:“所以,池文渊现在是她主要的血液供体?”
“呃,也可以这么说?”沈观瑜莫名觉得李颂这语气说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老公你这话说的,感觉沈家人好变态啊。”
李颂嗤笑,“事实而已,你庆幸一下不是他们亲生的吧,不然血包就换你当了。”
“嗯。”也算,另一种安慰?
沈观瑜心情好了许多,坐在位置上轻轻左右晃了晃鞋尖,“怪不得都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李颂在山路上开得慢了些,闻言好笑,“那你嫁给我,算福还是祸?”
沈观瑜当真思考起来,好半晌才一本正经地答道:“首先,嫁给你圆了我的心愿,这是第一好;其次,嫁给你我有了非常非常好的爸爸,这是第二好;然后嫁给你我做菜手艺长进许多,这是第三好;最后,嫁给你,我实在心满意足,怎么也想不出不好来,所以我觉得是福!”
李颂眉梢忍不住扬了扬,嘴上却硬梆梆道:“胡说八道的本事是毫不退步。”
车很快开进院子,门口打扫的阿姨同他们打招呼,沈观瑜连忙掏出口袋里的红包递过去,“新年好哇阿姨!”
李颂拉着他衣角要他别这么丢人,拽着人去后备箱拿了一堆礼物下来。
李松衍早早起了床,伺候苏罄声换好衣裳,连花茶都煮好了给人端到后院花圃里晒太阳,听见前院的动静,他起身到门口来接。
见了沈观瑜就道:“一阵子没见,小瑜怎么瘦了?”
李颂便偏头瞧着沈观瑜,似乎真的瘦了,脸颊上的软肉都陷进去些。
上次生病后就是这样。
李颂抬手捏了下他脸颊,问道:“你生病了?”
“……”沈观瑜被他吓出冷汗,后背粘腻,他忍不住拽了下衣服,笑道:“哪有,我最近减肥,过年要吃好多东西呢。”
见李颂还要再问,他连忙朝李松衍道:“父亲,爸爸呢?”
李松衍果然立马就道:“后院晒太阳,你们也去吧。”
李颂从李松衍身旁擦肩而过,将东西提到客厅摆在角落里,随即拉着沈观瑜往后院走。
李松衍摸摸下巴,觉得李颂这次回来好像带着莫大的怨气,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呢。
太阳照得花圃暖意洋洋,苏罄声正低头望着一排在鹅卵石路上搬家的蚂蚁发呆。
他听见不熟悉的脚步声走近,想要回头,但是忍不住继续看蚂蚁。
“爸爸!”身后的声音清脆爽朗,好像太阳。
苏罄声抬起头往回看,入眼的青年面容姣好,线条柔和,只是瘦了些,显得憔悴。
他后知后觉认出来这是沈观瑜,便伸出手去。
“是小瑜啊。”
沈观瑜见他精神不错,只是迷糊,一把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亲昵道:“爸爸,好久没见你啦。”
“嗯。”苏罄声摸摸他的手腕。
李颂凝视着他二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爸爸。”
“嗯?”苏罄声迷糊地抬头看他,“小颂啊。”
李颂点了下头,还想问点什么,就见苏罄声放开沈观瑜的手,转身去拿茶几上的杯子,轻声问道:“你们喝茶吗?我给你们拿杯子倒……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老是会忘记要做的事。”
沈观瑜连忙接过去替他摆弄,“我来吧。”
李颂垂下眼,抬手揉了一下沈观瑜的后脑勺,“我去前厅找父亲说话,你陪下爸爸,有事喊我。”
“好哦!”沈观瑜用力点点头,手里的水都洒了些出来,被苏罄声也揉了揉脑袋,轻声道:“小瑜可爱。”
沈观瑜顿了顿,脸红起来,“爸爸,小颂才可爱。”
苏罄声笑道:“那还是没你可爱。”
李颂转身走出花圃,迎面就见李松衍端了盘炸糕,他抬手挡了下,“父亲,我们聊聊吧。”
李松衍嫌他没眼力见,白了他一眼,“我给我老婆送吃的你也要耽误?”
李颂接过炸糕递给一旁的阿姨,拜托对方送过去,说完又沉默地站在原地盯着李松衍看。
李松衍被他看得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道:“讨债鬼。”
李颂淡淡道:“如果您觉得我接下来的问话适合被所有人听见,可以在这里谈。”
李松衍沉默下去,领着他上了二楼的书房。
刚进去,李颂便开口道:“您篡改了爸爸的记忆,是吗?”
“证据呢?”李松衍在红木椅上坐下,语气慵懒地问道。
李颂也不跟他争辩,只说道:“爸爸的记忆一直有问题,时间点总是跳跃,但是每一次都会在最讨厌您的时候被改变。”
“讨厌我?”李松衍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笑开了眼,“你爸爸什么时候讨厌过我?是你觉得他在你小时候不闻不问?还是他对你心生厌恶面露嫌弃的时候?”
“……”李颂下意识抿了抿唇。
李松衍笑道:“有没有可能,他只是讨厌你,不是讨厌我。”
“天行星的孕育秩序基本是同意制,你爸爸爱我才会愿意为我孕育,因为爱我才会生下你,所以你不就是他爱我的最好证明?”
李颂用力攥紧了拳头,随即松开,低沉着声音道:“您和爸爸成婚的那一年,同意制并未实行……施授者的政策一手遮天,您身为施授者之中的既得利益者难道不清楚吗?”
李松衍迟疑地偏头盯了他一会儿,依旧笑道:“我没骗你,你爸爸当年就是很爱我,因为爱我,所以才会有你。”
李颂冷声讥讽,“那您为什么现在要篡改他的记忆,因为他不爱你了吗?”
话音未落,猛烈的撞击迎面而来,被重击的颧骨带来一阵剧烈痛楚,让李颂头晕目眩地一头栽进了角落的文件堆里,带起无数纸张飞烁。
李松衍在联盟中心待了许多年,近战格斗的力量堪比职业杀手,李颂被他打得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鼻血横流,李颂抬手抹了一把,望着手里的鲜红忍不住哂笑。
“父亲,您这么生气是因为什么?”他撑着纸堆半坐起来,语气奚落嘲讽,“我觉得您不应该生气,您活得太自在也太幸福了,什么时候低头看看我爸,我爸是个人,不会永远是一张任你刻画的白纸。”
李松衍半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阴鸷的眉眼紧锁,“你用你妄想出来的事在跟我说什么?”
李颂抬起手臂擦了擦流淌的血,轻声道:“您心里清楚。”
李松衍凉凉道:“那也轮不到你管。”从一旁的桌上丢给李颂一条手帕,“擦完了给我洗干净,这是你爸给我买的。”
李颂拿起手帕狼狈地捂住鼻子,闻言拧着眉头,闷声闷气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
李松衍一脚踹翻身前的红木椅,十分烦躁道:“你要明白什么?”
李颂爬起来,“我不明白您对爸爸好,他为什么会不爱您?”
“因为我以前对他不好!你他X满意了吗?!”
“……”
李松衍看起来十分暴躁,戾气暗涌在周身,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那副模样消失殆尽,只有一丝几欲湮灭的忏意露出点眉头,沉在眼底。
“你不要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他沉声说道,晦暗的目光落在李颂与他极其相似的脸上,“无论如何我和苏罄声是不会分开的,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会,你也不要替他做什么决定。”
言下之意的威胁呼之欲出,李颂将手帕团成一团攥在手心,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替爸爸做决定,但是希望您不要再篡改爸爸的记忆了,大脑损伤是永久性的……哪怕他恢复成原来那个讨厌我的爸爸,我也不想爸爸这样迷迷糊糊的过一辈子,而且……”他低垂下眼,用力捏紧了手心的东西,声音几不可闻道:“他不记得沈观瑜,沈观瑜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