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颂在院子里浇花,看着停在院子里的车有道长长的划痕,他走近车尾,蹲下抚了抚那痕迹。
天色暮暮,一道光打进院中,光芒映入李颂的眼中,他抬手挡了一下,从车后站起身,看着李松衍的车开进来,停在他附近。
李松衍打开车门,先是瞥了他一眼,旋即下车,“脸怎么了?”
李颂还在想划痕的事,神色恹恹,“没怎么。”
“你爸呢?”李松衍又问道,抬手时露出的衬衫袖子染了血色。
李颂目光落在上头,又抬头看向李松衍,语气稍带凝重地问道:“今天有人闯入大楼了?”
李松衍朝屋里张望了一眼,目光所及处并没有人,这才回李颂的话,“没,半路截道的,我今天去联盟中心开会……”
“回程路上?”李颂见他黑色的西服上都是重重的乌色痕迹,眉头轻蹙。
李松衍斜倚在车位,淡淡道:“算是吧,刚拿了点资料。”
“关于‘晗春族’?”李颂脱口而出。
李松衍懒散的神情变了些许,他直起上身,幽深地望了李颂一眼,轻笑道:“敢情上午偷入系统的是你啊。”
李颂也不否认,只道:“父亲处理得很快。”
李松衍并不正面回答,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的脸,又问道:“脸是被谁打的?沈观瑜?”说到话尾,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李颂沉默地挑了下眉,随即说道:“是爸爸。”
“……”李松衍愣了愣,错愕的神情乍然显露在面上,他抬手捏住李颂的下巴,把对方的脸翻来覆去地瞧了,语气很是沉闷道:“真是稀罕,为什么他第一次打人巴掌就是打你?”
李颂想了一阵也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解释道:“……是我说错话,不怪爸爸。”
李松衍松手,脸色不太好地看他,“当然不怪我老婆。”
说罢,就往屋里走。
李颂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翻脸,将手里的水壶放罢,也回了屋。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李松衍瞥了一眼,正好瞧见沈观瑜系着围裙在手忙脚乱地一边炒菜一边在水池里洗东西。
他收回视线,见李颂跟上来,他脱下外套丢进垃圾桶,再次问道:“你爸呢?”
李颂也朝着厨房看,漫不经心地答,“还没回来,下午说是要逛街。”
说完,走进厨房,看沈观瑜手忙脚乱,他接过对方手里的锅铲,轻声责备道:“这种时候还三心二意。”
沈观瑜愕然地抬头看他,而后小声嘀咕道:“老公,那叫一心二用。”
“……”李颂轻咳一声,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用脑过度,思考过多奇怪的问题害他智力受损,“我说错了,那你干什么一心二用?”
沈观瑜见他拿锅铲不太熟练地炒菜,嘴巴还这么硬,不由好笑,“忘记洗配菜了,肉又下了锅。”
李颂点头,“爸爸给你发消息了吗?”
沈观瑜洗着菜,说道:“马上就回来。”
“嗯。”李颂应声,看着锅里被油炸得滋啦作响的肉片,“明天我要回单位了。”
“好呀,明天我也回家,正好去上班。”沈观瑜洗好菜,从他手里接过锅铲,看着李颂退了一步让位置给他,他扭头亲了亲李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回去以后,也要继续喜欢我。”
李颂收回手,又拿另一只手摸摸被亲过的位置,在沈观瑜看不到的视角轻轻点了下头,一本正经道:“看你表现。”
沈观瑜撇撇嘴,“怎么又看我表现?我表现的不好怎么办?”
李颂被他说得卡了壳,捏了下他侧脸颊,没好气道:“那就离婚。”
说完,从厨房逃走,远离了有沈观瑜的是非之地。
沈观瑜回头看了眼,笑得弯起眼睛,笨蛋李颂,居然不知道台面柜子会反光。
暮色间起了雾,苏罄声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程飞然从主驾驶座探身到副驾车窗,朝他挥了挥手,温和道:“小声,明天还头疼就去医院看看。”
“知道了。”苏罄声朝他摆摆手,“回见。”
程飞然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好。”
苏罄声没再回应,步伐缓慢地走进院子,两辆车都停在院子一角,他路过时瞥了一眼,发现李颂前不久种在角落里的一棵三角梅蔫蔫的,估计刚浇了水,叶片蔫头耷脑还泛着光。
二楼的灯光暗了下去,他刚准备开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李松衍穿着柔软的睡衣站在他面前,伸手就接过他的东西,高兴道:“玩得开心吗?”
苏罄声看他湿漉漉的头发,皱起眉头,没说话,只是径直走进屋。
沈观瑜同李颂端着菜出来,两人正说着话,见他进来,皆是一顿,李颂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沈观瑜倒是很开心地跑过来,拉着他让他坐。
“爸爸看看我今晚创新的‘西红柿炒土豆’!”
苏罄声看着那盘菜,笑了一声,“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观瑜给他拿碗筷,语气柔软地说道:“小颂尝了,说好吃的!”
苏罄声便尝了一口,味道分离得很清楚,完全融入不了,实在谈不上多好吃。
李松衍放好东西,也同李颂一块儿拿着碗筷坐下了,他讨好地给苏罄声夹了些菜,装作若无其事的,好奇地问道:“今天去了哪些地方玩?”
苏罄声让沈观瑜也坐,望着李松衍还滴着水的头发,温和地笑道:“咦?定位器没告诉你吗?”
他语气实在温柔,叫所有人都怔愣了一瞬。
李松衍面色轻变,很快又笑着说道:“罄声,你也知道我的工作缘故……我实在不放心你。”
苏罄声缓慢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尝了尝其他菜。
见他俩气氛怪异,沈观瑜又寻了个话题说道:“爸爸,今天茶楼那个天鹅酥你爱吃吗?我明天学一学,下次来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啊。”苏罄声笑着给他夹了些菜,抬头时同李颂的目光对上,他停顿半秒,随即移开视线。
“对了,我下午在商场看见两件衬衫,很适合小鱼,待会儿拿给你试试。”
沈观瑜笑眯眯地起身替他盛了汤,“好,谢谢爸爸。”
苏罄声接过,不再说话,低头吹了吹泛着白气的汤,感觉身边坐着的人似乎将目光投了过来。
带了点委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没给我买?”
苏罄声淡淡道:“只给李颂和小鱼买了。”
李松衍觉得他这样赌气有些可爱,压低了声音问,“今天为什么打儿子?为了找理由给他买礼物?”
苏罄声猛地抬头看着他,简直气笑了,“李松衍,我看你真是疯了。”
李松衍闻言拉了下他的手,放软了语气道:“……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苏罄声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刚要走,发觉手腕被捉住,他皱着眉头回头去看——李颂正握着他的手,有些无措地微微抬起眼,像一只懵懂小狗似的,低声道:“爸爸,今天是我说错话,你可不可以不生我气了。”
他的心仿佛被重物狠狠砸中,痛楚与涩然一时之间汹涌而上。
他恍惚地看见了几岁大的小李颂。
‘爸爸,我长大了就带你出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爸爸,我今天出去玩,给你带了好看的花……你会喜欢吗?’
‘爸爸,你今天可以和我讲话吗?我好想你呀。’
‘爸爸,你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呀?’
……
剧烈的刺痛感从脑中漫开,苏罄声腿一软,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李颂脸色猛地一变,站起来要去扶,李松衍已经将人抱在怀里。
他神色冷然,面无温色,望着李颂的目光如剑一般。
“李颂,你和小瑜先回天行湾。”
李颂神色仓惶地望着苏罄声倒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全然失去意识的模样,一脸抗拒地问道:“父亲,您到底在做什么?!”
李松衍并不看他,将苏罄声打横抱着,微微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语气冰冷道:“让你回去,你没听见吗?”
李颂毫不退让地挡住他的去路,“您要带我爸去哪儿?您不给他找医生吗?”
李松衍动作轻柔地抱着苏罄声,闻言不胜其烦地道:“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说完偏头看了眼一旁呆站着面露愕然之色的沈观瑜,不耐道:“能不能把他带走?”
沈观瑜一惊,立马挡在了李颂身前,“父亲,您要带爸爸去看医生吗?我给徐医生打个电话让他来,你们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李松衍轻‘啧’一声,“不用,把李颂带走。”
李颂深吸一口气,还要说话,沈观瑜突然用力拽着他给李松衍让开了些距离。
“父亲,我们明天再来看爸爸。”
他说完,拉着李颂退到一旁,看着李松衍抱着苏罄声上了楼。
李颂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着,他看沈观瑜回转过身来牵他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又迟迟不开口。
他强压下情绪,沙哑着声音问道:“你知道什么?”
沈观瑜用力捏着他的手掌,良久,才说道:“我不知道,但是你刚刚不让的话父亲要踹你了。”
李颂却不松口,依旧问道:“……沈观瑜,你到底知道什么?你瞒着我什么,为什么你们好像都清楚,为什么不能、不能告诉我?”他痛苦地拧起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二十年间并无缺失的记忆会让他觉得茫然,似乎忘记了什么。
沈观瑜见他抬手捂着额,一脸痛楚之色,连忙安抚着轻声劝道:“小颂,爸爸的记忆本来就有问题,父亲这么生气或许是因为你说的话刺激了爸爸的记忆,也或许是因为父亲关心则乱。”
话音落罢,他见李颂松开手,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的眼睛,很轻很轻地问道:“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观瑜微微抿唇,他扶着李颂坐下,替他揉着太阳穴,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是今天太累了,我们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考虑这些事好吗?”
李颂目光恍然地望向他,“……沈观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观瑜眸光闪烁地晃了晃,他看着李颂,似乎想避开他的视线,又强忍着注视,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小颂,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回程的路上,李颂在副驾驶座沉默地坐着,沈观瑜开着车,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偏又夜色沉沉,李颂的神情看得不甚清晰。
良久,李颂动了动,将车窗落了下来,呼啸而来的寒风让沈观瑜跟着打了个冷噤。
“小颂?”他轻声唤道。
李颂歪着头看向车窗外,闻声低应道:“嗯。”
沈观瑜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颂开口时被风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他顿了一会儿,用哑了的嗓子轻轻道:“爸爸给我买的衣服是浅蓝色的。”
他说完停了会儿,又道:“……上午他打我的时候,就在皱眉头,肯定是头疼。”
风声在耳畔掠过,李颂浅浅吐出一口气,叹道:“他原来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愈发轻微的叹息,沈观瑜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不知说什么好。
到家后,他拉着李颂的手去洗漱,对方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叫沈观瑜瞧了心疼不已,脸上红肿的伤口甚至透着清晰的血丝。
他替李颂吹干头发,从箱子里翻出药膏,一边轻轻吹气一边替李颂抹药。
李颂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伤口,眸中倒映出的影子轻轻晃动,依旧遮掩不住眼底的心疼与怜惜。
一种怪异而又粘腻的情绪从心尖迸出,他抬手捂了捂心口。
结果被沈观瑜捉住手腕,对方皱着眉头,一脸难过地说道:“这里疼不疼?”
李颂闻言低下头去,看见被他捉住的那只手的手腕处有一条已经结了血痂的小伤口,应当是摔倒时划破的。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却还是压低了嗓音道:“疼的。”
沈观瑜俯下身去吹了吹,拿着棉签也用药膏抹了抹伤口。
他做完这些,仰着头同李颂问道:“还有哪里疼吗?”
李颂看他眸中落满了浴室的暖色灯光,心中一动,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鼻尖,触之即离,“好了。”
“……”沈观瑜被他亲得略微失神,反应过来正要起身,结果左腿绊右腿,抓着李颂的睡裤摔在了对方的脚上。
李颂:“……”
沈观瑜立马爬起来,有些尴尬地伸手给李颂提了提裤子,小心地赔笑道:“是灯,灯太晃眼了。”
李颂不同他计较,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下嘴角,“刚刚给我洗澡的时候你什么没看见?”
“……”沈观瑜窘迫地红了耳根子,想了好一会儿,先把药膏收回箱子里,琢磨着说道:“那、那我俩本来就是夫妻,看、看下怎么了?”
李颂抬手将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心情变得柔软起来,“嗯,回头给你看更多。”他说完,给沈观瑜把浴衣带子解开了些,“你洗澡吧,我出去了。”
沈观瑜还没反应过来,浴衣就敞开了怀,什么都叫李颂看去了,他连忙攥紧衣服,脸颊滚烫地望过去,只瞧见李颂似乎心情很好地出去了。
若是这人身后有尾巴,似乎要翘起来了。
沈观瑜不懂他情绪怎么变得如此快,凑到门边偷偷瞄了一会儿,见李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平板不知是工作还是看信息,比开始在李家时几近崩溃的模样好上了许多……
他回到浴室,轻轻关上门,想想又留了一条缝,连水都打到最低,能够听见客厅里的窸窣声。
[文渊,明日我会去单位,烦请你这月内替我收集联盟中心近二十年来‘施授者’有关‘生育’的出台政策。]
李颂发完信息,等待了片刻,池文渊的消息回复过来。
[好的,近一周的单位日志我明日一同抄送给您。]
李颂:[明日?]
池文渊:[是的,说来也巧……我曾经在博士期间写过一篇相关论文,您需要的材料我恰好收集过。]
李颂望着信息,目光微微发沉,池文渊硕士期间与他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专业从未涉及过‘生育’相关,按池文渊提供的入职资料来看,他博士也是研究的药学……莫非是生育相关的药物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