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稍褪，沈观瑜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昨夜睡得晚，睡前李颂还坐在客厅处理事务，他本想等着李颂回房再睡，结果躺在床上等得迷糊起来。
最后也不知道李颂昨夜到底是几点睡的。
他放轻脚步，路过侧卧时停顿了两秒，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四点。
特殊提示音在寂静昏暗的房间内突兀地响起。
李颂猛地睁开眼，抬手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
［父亲：最近安分些，不要添乱，你爸不会有事。］
李颂坐起来，打了两个字，又删了，等了半晌，对方似乎没有任何解释的念头，丢了这句话又陷入了沉默。
李颂最后还是没回，翻到未读消息页。
［邯隅：少将，我在池家的医疗系统调取了夫人与池秘书的出生证明以及相关档案，时间差在四十分钟以内，如果要调换是完全来得及的。］
［他们难道不会做血液检测？］
［邯隅：……是的，他们没有做，不知道是出于对池家的信任还是那时候没有这种意识。］
李颂不太理解，［这种不是出生时都要做的吗？］
［邯隅：其实这个还是看出生的医院，池家的医院当然是池家说了算。］
李颂抬手扶了下额头，忍不住叹气。
既然花了天大的功夫狸猫换太子，怎么这真儿子回来了反而被如此对待？
［邯隅：还有一个发现，当年虞衡……其实是施授者。］
早餐是奶油华夫饼，沈观瑜刚将果酱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只手就替他接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颂的下巴轻轻擦过他的鼻尖，随即下垂着眼望他，淡淡道：“待会儿送你上班。”
沈观瑜点点头，瞥见李颂眼下的青黑，犹豫着抬手摸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沈观瑜又替李颂抹好果酱。
李颂接过沈观瑜递过来的盘子，神色略有些纠结，沉默地咬了一口华夫饼的边角，才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孕育因子激活了吗？”
沈观瑜没太听清，疑惑地歪了下头，“激活什么？”
李颂清清嗓子，拿过豆浆，“……孕育因子。”
空气一时静了下去，沈观瑜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刚领完证我就去了医院……那时候、那时候你看起来不太感兴趣，我忘了跟你说。”
抿在嘴里的豆浆好像忘记放糖，李颂尝到舌尖的一丝苦味。
他软下神色，望着沈观瑜似乎不太在意的模样，低声喊了声，“小鱼。”
沈观瑜神色一怔，随即笑弯了眼，“干嘛。”
李颂突然起身，拿起豆浆，边走进厨房边道：“……喊一下，不干嘛。”
他把豆浆倒进下水池，洗干净杯子，重新接了杯温水。
身后传来沈观瑜的问声，“今天下班后去看爸爸吗？”
他顿了顿，“不去了。”
重新坐回位置，他捻着装了水的玻璃杯，目光落向杯壁上被沁出的指纹印，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小时候见过沈爷爷的夫人吗？”
沈观瑜正喝着豆浆，闻言不解地瞥他，“谁？”
李颂道：“虞……”
沈观瑜恍然大悟，“哦，你说二爷爷啊！”
李颂轻一点头，沈观瑜放下杯子，回忆了好一会儿，犹疑地说道：“其实印象不太深，二爷爷很早就过世了，我只在照片上看过他抱着我笑……爷爷也很少提他，至于我爸、呃，沈家主，他好像不太喜欢二爷爷。”
李颂微微抿唇，见沈观瑜嘴巴上有一圈豆浆沫，他抬手替他擦了擦，“沈爷爷和他的关系也不太好吗？”
沈观瑜简直被李颂的动作吓到，又不舍得避开，听罢忍不住咕哝：“搞不懂他们。”
李颂闻言笑了下，倒是没再提长辈们的事，“今天我去单位可能要很晚回来，下班如果来不及我就让人去接你。”
沈观瑜点点头，看见李颂盘子空了，他索性起身拿过盘子，边说边进厨房，“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不用特地麻烦。”
好像从爸爸那件事以后，李颂就一直对他很好了，几乎没有拒绝过他，也一直尽心尽力地为他考虑。
大概是真的在做一位尽职尽责的好丈夫。
沈观瑜心里黏糊出一些甜蜜，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而且……李颂还说了喜欢。
就像他喜欢李颂一样的喜欢——虽然某人嘴上说着只有一点。
沈观瑜心道，别扭鬼。
等他忙完家务，别扭鬼早已穿戴好等在门口，甚至还给他拿了条围巾。
沈观瑜从沙发上揣起自己的小包，同李颂一块儿出了门。
轮船上的同事很是温柔地问候了他的身体健康，沈观瑜特别不好意思地连说几声对不起，把林琦逗得忍不住搂他脖子，“干嘛这么客气。”
沈观瑜尴尬地解释道：“毕竟我上班一半时间都在请假。”
“哈哈哈，又不是我们发工资给你，人力不够老板还会招人，你请假是你的权利，不用这么客气啦。”林琦笑着戳他脸颊。
沈观瑜望着对方的模样，心中宽慰许多。
“小林，你人真好。”
林琦微挑起眉，他凝视着沈观瑜那张看起来很柔和的面容，良久才轻声嘟囔道：“你人才好。”
沈观瑜笑笑，见到不远处正在同人说话的程池，他压低声音凑近林琦问道：“小池总最近有新目标了吗？”
林琦耸肩，“全世界都是他的目标。”
逗得沈观瑜笑出了声，连程池都朝他看过来，他连忙捂住嘴，拉着林琦进了休息室。
见林琦目光温和地望着他，他忍不住倾诉道：“我老公……今天问我孕育因子的事了。”
林琦有些意外，“他想要baby？”
“不清楚。”沈观瑜摇了摇头，“但是他最近对我特别好，还问了我家里人的事。”
“那不是应该的吗？”
沈观瑜一顿，笑道：“正常来说确实是应该的，但是……他没那么喜欢我。”
“严禁篡改编辑基因……是最后一条颁布的相关条例。”李颂目光落在文件的最后一页上，不禁眉头紧皱。
“是的。”池文渊放下一叠报告，闻言答道。
“整个时间段就是从豢养晗春族开始，到最后禁止编辑基因……中间涉及到的几个家族，都与‘施授者’争权夺势有关。”
“对。”池文渊见李颂蹙起眉，满脸的难以苟同，不由笑了一下，“上位者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踩着旁人的尸体‘高台垒筑’。”
李颂听罢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望着他嘴边的笑，“你是‘承育者’？”
“……”池文渊愣了半秒，笑容不变，温柔道：“是的，我和小瑜是一样的。”
“知道了。”李颂将系统退出来，打开局内监控，“你去忙吧，十一点的时候通知大家开个会。”
池文渊点头应好，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朝他看来，“对了，昨天你们去了沈家吗？”
“是。”
“下次去之前还是同我说一声吧。”池文渊似乎很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妈身体不好，昨晚就开始发烧了，小瑜心有怨气我明白，但是我父母没有过错。”
李颂目光微沉，否了他的话，“沈观瑜没有怨气，是我有怨气。”
见池文渊没说话，他继续道：“你父母有没有过错你说了不算，我觉得他们这么对我妻子有错就是有错，不需要你在这里故作宽恕，更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这样‘装腔作势’。”
这话实在难听，池文渊怔愣在原地半晌才白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李颂，艰难地挤出一抹不成笑容的笑，“……我没这个意思。”
李颂冷冷道：“我听着有。”
池文渊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释然道：“我明白……你喜欢小瑜，才会这样想我。”
李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出去吧。”
他实在不欲再同池文渊争辩喜不喜欢沈观瑜这件事。
他甚至刚刚都不应该这样控制不住情绪同池文渊说那些话。
等人出去带上门，他抬手撑着额头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几乎让他无法摸清楚生活与工作间平衡点。
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沈观瑜发了消息来。
‘我找爷爷要来了二爷爷的照片，你要看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沈观瑜很快就发来了他早上说的那张合照，照片样式很旧，甚至有些泛黄。
照片里的人倒是风采卓然，相貌……同沈观瑜很是相似。
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婴儿，眉眼间的欣然似乎缀了几分愁绪。
——长得很像你。
沈观瑜：老公，是我长得像二爷爷。
——池文渊似乎不太像？
沈观瑜：……搞不懂，他二爷爷和我二爷爷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李颂抿了抿唇，又将合照里的小宝宝放大了瞧，软软的、肉乎乎的脸颊正被虞衡捻起，大大的眼睛瞪得亮堂堂，估计还没长牙齿，半张着嘴巴在啃手指。
他将照片保存下来。
——你小时候肥嘟嘟，像小猪，还很呆。
沈观瑜很快回了个‘震怒’的表情包，抗议道：？！人家都说我香香软软小宝贝，你说我是小猪！
——嗯，香香软软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