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看!那里有个小孩儿!’毛绒绒的一堆娃娃里,沈观瑜将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望着远处呆站着的小孩,他惊讶地喊道。
沈月山样貌尚且年轻,往前一看,还真有个矮墩墩的小崽子站在那里。他将沈观瑜从娃娃堆里抱出来,揽在怀里,朝着小崽子走去。
沈观瑜呲溜地从沈月山怀里滑下来,凑近小孩儿问道:‘你是谁呀?怎么在我家院子外面?’
他太好奇,眼睛瞪得圆圆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瞧。
小孩儿拘谨地捏住衣摆,手腕上的小金猪跟着晃了晃,他抬头有些委屈地看着沈观瑜,声音低低地回答道:‘小颂。’
沈观瑜觉得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伸手指指小颂手腕上的小金猪,问道:‘这个很可爱,你妈妈给你买的吗?’
小颂低着头,顺着他的视线望,‘……爸爸给的。’
沈观瑜总觉得他说话时的神情瞧着有些可怜,他冥思苦想半天,望着对方清秀的小脸发了许久的呆,这才折回几步,在娃娃堆里翻出了一只小狗娃娃,递过去,‘那我送你这个。’
‘为什么?’小颂没接,微微怔神,依旧小声地问道。
沈观瑜挠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凭着直觉这么做了。
他伸手拉过小孩儿的手腕,戳了戳那小金猪,语气柔软地说道:‘因为你看起来一个人很孤单……如果你爸爸同意的话,你可以常常来找我玩。’
被用力拽断的红绳轻轻坠在脏污的地面,被挂起的小金猪倏地滚落下去,掉进灰扑扑的污土里。
沈观瑜背着浑身滚烫的小孩儿用尽全力往前跑,尘土飞扬飘浮,弥漫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影子,他一脚踩过充斥着烂泥的水坑,哭喊道:‘小颂——!不可以睡过去,不可以!’
紧随其后的枪声伴在耳畔,沈观瑜感觉到背上的人抬了下下巴,随即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脊背,将头搁在了他的肩颈处,一阵温热的濡湿感漫开,他听见那人轻轻道:‘小鱼,爸爸死了。’
‘爷爷,小颂怎么不来找我玩了?’脑袋上的绷带还没拆,沈观瑜坐在小鱼池边的椅子上晃着腿,表情很是苦恼。
沈月山给他拿了一盒冰淇淋,‘他爸死了,服丧呢,哪有空找你玩。’
沈观瑜接过冰淇淋,苦闷地低着头,冰淇淋是他和小颂一起吃过的那款,他小声咕哝,‘那他一定很伤心。’
‘你表哥也受伤了,下午我带你去瞧瞧他,省得你表爷爷说。’沈月山抬手拍拍他发顶,把他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你待会儿回屋找春姨给你换身衣裳。’
沈观瑜点点头,戳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瞬间冻得眯起眼睛。
‘爷爷,好奇怪,表哥怎么也受伤?难道他也被车撞了吗?’
‘……别问这么多,你快点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哦。’
“……”
沈观瑜嘴里发苦,还有股铁锈的腥味从喉间涌上来,他难受地睁开眼,顶上还是那个黑魆魆的天花板。
意识依旧模糊,仿佛舌尖还能尝到那冰淇淋冰凉的温感,只是变得发苦。
他恍惚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小时候的经历,他记得沈月山说他小时候出了车祸的事……他确实一直对行驶中的车辆有阴影,成年以后也没办法开车,也很惧怕一些突然爆开的响声。
他不太理解地抬手捂了下头。
之前电话里,沈月山也提到过李颂小时候被人绑架,还发着高烧的事——刚刚的梦里,那个趴在自己背上的人浑身烧得滚烫,触感是如此真实。
小颂没再来找他,也是因为苏罄声去世。
脑中坠坠的痛意久久不散,他兀地回想起上次被关在医院时做的那个梦,他和小颂被奇怪的男人绑架,被一同绑架来的,看不清脸庞的人……是池文渊吗?
那另一位呢?
沈观瑜动了动手,原本盖在身上的薄被被堆在了一边,他撑着地坐起身,从一旁的地上取过装在碗里的水,微微抿了一小口。
缓解了喉间的干涩,他从不远处的小凳上拿过药,借着璧上夜灯的微亮,翻来覆去地把已经破碎的铝箔药板看了又看,那上面的说明被撕裂得不全,沈观瑜只得猜测用途。
被关在这里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在池文渊来得勤快,他能根据对方的闲余时间来判断时间。
大概是下班的点,池文渊居然给他找了个医生来,戴了副眼镜,斯斯文文,伸手一捏沈观瑜的右腿,差点把沈观瑜疼得痉挛抽搐,强忍着才没发出声音。
“这个要动手术,池秘书,犯人也是有人权的。”医生放下他的腿,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工具和纱布,简单地给他做了一下固定,擦洗了一遍身上的伤口,说话的语气平静又冷淡,惹得沈观瑜目不转睛地瞧他。
池文渊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冷冷道:“石主任,废话不要这么多。”
医生动作移到沈观瑜的肚子时,微微顿住,“你怀孕了?”
沈观瑜早就想让医生帮他看看孩子了,连忙点点头,着急道:“宝宝这两天都不动了。”
“你太虚弱,孩子营养不够,没有动静很正常,你压力不要这么大。”医生拿了药膏出来给他,“你自己每天擦一擦肚皮,吃得热乎一些,别受寒。”
“……”沈观瑜捧着那药膏愣愣地听,下意识抬头去看池文渊,被对方冷漠阴沉得目光盯得一缩。
“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都不一定,石主任,你给点有用的建议吧。”池文渊嗤笑着讽道。
“池秘书,即便李少将和你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你也不能虐待孕夫。”包扎好伤口,医生站起来,冷淡地瞥了一眼这冰凉的地面,将沈观瑜抱着往一旁的床上放去,叮嘱道:“尽量别受寒,要吃饱饭。”
沈观瑜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
医生给他开了药,一一写好用法,轻轻地放在床头处,这才站起身走到池文渊身前,严肃道:“池秘书,你的恩怨我不掺和,但涉及到天行律法相关,我不能看你这样,我会报告给局领导,建议李少将赶回来处理……”
“嗯嗯。”池文渊连连点头,敷衍道:“快去报告,秉公执法的石主任~”
“文渊,你真的……”医生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眼正望着他的沈观瑜,随即收回了视线,“我走了,你不要真的把人弄死。”
他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沈观瑜甚至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池文渊大步走过来,一把把他从床上拖了下去,也不顾沈观瑜挣扎,把他床头的药扯开丢得到处都是。
被池文渊狠狠推搡摔倒后,沈观瑜捂着肚子缩在了床脚,一声不吭。
他不知道池文渊又发什么疯,他只想快一些等这人发完疯离开,他好去捡起那些药。
“连石暄都给你撑腰,你真是好福气啊。”池文渊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控制不住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长鞭,对着沈观瑜就是一顿抽。
沈观瑜疼得咬紧牙关,抬手抱着脑袋蜷缩得更小了,试图躲开那些劈头盖脸的毒打。
“当年要不是你和李颂,那疯子会绑架我和石隽吗?”
刺耳的尖声回荡在室内,沈观瑜除了疼,什么都不太感觉得到,用力的一鞭抽在了他柔软的腰腹,他不禁惨叫出声。
池文渊讥讽的声音落入耳中,“你不觉得他眼熟吗?他弟弟可是当着你的面炸开了花……都怪你和李颂,你们要死自己去死不就行了?”
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恍然显出了五官的轮廓,紧紧闭起的眼睛睫毛轻轻打颤。
耳朵里都是嗡嗡的杂音,仿佛医院里的仪器又统统放在耳边,沈观瑜顾不上被打,伸手捂住了耳朵,瑟瑟发抖地蜷缩着。
池文渊打累了,将鞭子随手丢开,没消气,却也没心情再打。
他踢踢沈观瑜的肚子,终于看到对方受惊似的松开了手,微微侧过身子换了个姿势防备。
“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他盯着沈观瑜的肚子,目光愈发森冷,“从前欠我的,我要你一一还回来,沈家还是李颂,你拥有的也都会是我的。”
沈观瑜没说话,手却在身侧微微拢起拳。
“也不要抱有期望了,石暄虽然真的会上报,但是我既然找了他来,就不会怕。”池文渊慢慢站起身子,踢了一脚平时给沈观瑜喝水的破碗,看着那碗里本就不多的水溅出来小半,他不屑地往外走,“最多让你的‘小颂’被迫赶回来~”
阴冷讥讽的意味太过明显。
“我们不都是受害者吗?”沈观瑜在心底想着,却没说出来。他不是很理解池文渊的想法,对方完全把责任推给他的行为也让他很茫然。
沈观瑜等声响消失,才默默把地上的药片一一捡起来。
石主任是个好人,不仅给他开了伤口愈合的药,还给他开了安胎的药。
他对绑架时的记忆恢复了些许,加上梦境,大致还原了当时的场景……那炸开在眼前的血肉温感尚存,粘附在脸上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怪不得那时看见血肉横飞的小鸟,他会觉得惊恐难安。
小颂的记忆,也是从这里开始遗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