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伴随着呼吸间都泛着疼的冷意潄潄而下。
沈观瑜烧得头痛欲裂,昏沉间身上各处都涌着痛楚,他禁不住小声呢喃,沙哑的声音却又叫人听不清楚。
苏罄声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头,眼底映出沈观瑜憔悴的模样,不禁微微蹙起眉头,怜惜的目光暗自落下。
他深夜带着李松衍的警卫队闯入池家时,池皖临同他夫人黎馨瞧起来皆是诧异无措的模样,同他问好时还带着几分恭敬。
见到沈观瑜时,对方正被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池家的小儿子一脸担忧地坐在床畔,见他带了一大批人走进来时神情惶恐不安,好半晌才道:“你是谁?”
池皖临急匆匆跟过来,解释道:“观瑜下午受了点凉,正发烧呢……夫人您这样突然闯进来……”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责备,终究是叹了口气道:“这孩子身体不太好,一发烧身上就起疹子,夫人您别离得太近,当心传染给您。”
苏罄声视线扫过沈观瑜烧得通红的脸颊,抬脚就走到床边,弯腰拿额头贴着沈观瑜的额头试了下温度,高热滚烫的触感叫苏罄声愣了半秒,随即抬手让站在最前面的警卫队队长将人连同被子一齐抱着出了门。
池家人追了两步,急声问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孩子还病着呢!”
苏罄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池家主,我儿子在外出公差,今天没时间来接我儿媳,所以我来接他,你有意见吗?”
池皖临瞧见警卫队那一整排斜抱着的护卫枪,连声回道:“当然没意见!就是观瑜还、还病着呢,他起疹子不能见风,您注意些。”
苏罄声没搭理他,让人抱着沈观瑜就赶回了山上别墅。
医生一早便候着了,苏罄声全程陪护着,管家同阿姨都起来守在客厅,怕苏罄声会饿,阿姨还煮了宵夜。
可惜他没什么胃口,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撑着额头直勾勾地盯着沈观瑜那张泛着红的脸,难以言喻、熟悉的情绪自心底涌出。
他没打通李颂的电话,便给李松衍打去电话,随意说了两句发生的事,他道:“我动用了你的警卫队。”
李松衍早就接到消息,闻言安抚道:“你累着了吧?”
苏罄声没回答,只是说道:“李颂电话打不通,你让人联系他,今天就赶回来。”
“好,我现在也回家。”李松衍应了,等了会儿,见苏罄声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突然咳了一声,低声问道:“最近头还疼吗?”
苏罄声的头正隐隐作痛,闻言颇为不耐烦地回道:“快点联系儿子。”
李松衍连连应声,也没再多问,等苏罄声挂断电话,他脸色倏地冷淡下来。
身旁的助理惴惴不安地抱着电脑等在一旁,见他重新拿起手机,大气不敢出地抿紧了唇。
一连拨了三通电话都没人接,李松衍轻‘啧’出声,“凝丘市通讯这么差?”
助理小声回答,“总统,我这边联系一下李少将安置屋的电话吧。”
李松衍不置可否,望着助理拨电话,好半晌那边才被接通,不等助理说话,他拿过手机张口便道:“沈观瑜出事了。”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出声的却不是李颂,“您好,少将临时有事外出了,请问您是哪位?我将您的联系方式留下,等少将回来处理,好吗?”
李松衍沉默了半秒,“池文渊?”
“是的。”
“我是李松衍,李颂去哪了?让他现在联系我。”
对方明显震惊了一瞬,语气都变得恭敬许多,“总统您好,少将他……”犹豫数秒,他低声解释道:“晚餐用过后,少将因为食物中毒在医院输液。”
李松衍语气凛然道:“食物中毒把他毒哑了?电话也接不通。”
池文渊没想到对方这般语气,小心翼翼解释道:“刚到凝丘市,少将手机就坏了。”
李松衍并不废话,只吩咐道:“让他接电话。”
池文渊突然期期艾艾起来,“医生强制让、让他休息了。”
李松衍听罢更加疑惑,知道问不出来,也没打算问,将电话挂了。
外面正在下雪,只站了一小会儿,他和助理身上就披了一层雪,见助理抖着手接回自己的手机,李松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随即淡淡道:“先回白榆,天亮了再联系李颂。”
他在电话里听着苏罄声的呼吸声有些重,实在是放心不下。
池文渊放下电话,担忧的目光落向房间的沙发上——李颂脸色惨白发青,正捂着胸口蜷缩在沙发角落,额上的冷汗迅速汇聚着滴下。
“我去给你请医生来!”他说着,脚步凌乱地往门口走去,被李颂喘着粗气喊了回来。
李颂浑身绵软,过高的体温让他无法思考,重重喘了好几口气才扶着沙发靠背发出话音,“这事……不能、说!”
池文渊蹲到沙发旁,抬手抚上李颂满是冷汗的额头,着急地劝道:“可食物中毒严重了会死人的……”
“未必……”李颂微微坐直了些,忍着痛解释道:“晚上大家吃的东西都、一样,我在驻派处出事、没人讨得了好,一旦被人知道责任就会落在驻派处……所以,下毒的不会是这里的人。”
“谁想阻拦‘追踪’这件事,就……先要让我在驻派处出事。”
池文渊见他衣裳都被汗透湿了,也顾不上许多,接了盆热水直接上手脱了李颂的上衣替他擦,说出口的声音带是无措与慌张,“我们可以封锁消息啊,你这情况不能拖了,我先和王处长联系,他肯定会想办法遮掩的……”
李颂皱着眉头,好半晌才抬手,结果无力地搭在他腕上,推拒道:“不行,封不住的,你先出去,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来我房里。”
大约是池文渊的表情太过担忧,李颂强压着呕吐的欲望,安抚道:“”……我吃了特效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感觉脑袋里天旋地转,滚烫的温度几乎烧尽了他的思绪,双手却是冰凉,无力垂在身侧。
他愈发模糊的视线望着池文渊站起身,随后似乎是出去了,耳朵嗡鸣的声音贯穿了所有。
他痛得豁然摔倒在地,额上的汗顺着眼睫滴落,水雾朦胧间的目光,只能望见地毯上的灰黄花色。
——小颂,不要忘记过两天的重要日子哦~
那人手背在身后,学着他走路的模样满脸带笑地朝他凑过来。
李颂心道,结婚十个月到底算什么重要的日子。
那人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来捉他的手,低着头一副要做坏事的模样,被李颂飞快地抽回了手。
那人皱着脸,一脸的委屈,哼唧两声,故作镇定道:“老公,你会回来陪我过的吧?”
有什么好过的。
——给你买的戒指,你喜欢吗?
丑。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一点也没有。
——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话?
沈观瑜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市中心大楼的时钟‘咔哒’跃过了‘四点’,远方的天际渐渐冒出白光。
窗外院子里的灯光彻夜通亮,雪花飞舞的行迹映入眼底。
苏罄声替沈观瑜换下变凉的毛巾,突然瞥见沈观瑜眼睫颤了颤,似乎挣扎了许久,随后艰难地睁开了眼。
不知是因为被雪花打湿,还是眼泪,沈观瑜的眼尾印着红,眼底亦是泛着水光。
苏罄声抬手摸摸他的脸颊,热度退了些,他低下身子在沈观瑜耳边温柔道:“小鱼乖,爸爸去喊医生来。”
沈观瑜眨眨眼,没能说出话。
没过两分钟,苏罄声同医生一块儿回来,沈观瑜似乎想说什么,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用力将手指伸出到被子外,点了点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窗外。
医生一头雾水,问道:“是心脏不舒服吗?”他拿起听诊器就要伸到被子里。
苏罄声突然握住沈观瑜的手,温声细语地回答道:“小颂在外面出差,马上就赶回来了。”
沈观瑜点了下头,忍不住咳嗽起来,急促的嘶哑声从胸腔震开,医生连忙给他顺气,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回头同苏罄声道:“烧在退了,说不出话是因为咽喉部粘膜受损,给他多喝点温水。”
“稍微做下保暖,挂两天水看看咳嗽的症状,注意别发展成肺炎。”
苏罄声点头,忍不住又摸摸沈观瑜的额头,轻声问道:“小鱼,还要睡吗?”
沈观瑜在他手心里动动手指,苏罄声便松开些,看他似乎不太好意思地戳了戳腹部,一下子弯起眼睛笑开了。
“那稍等会儿,我让阿姨来陪你。”说完,他给沈观瑜掖好被子,送医生出去。
阿姨和管家还等在客厅,见他出来连忙一同站起来,关心地问起情况,苏罄声安抚道:“没什么事了,阿姨你们去陪下小鱼吧,我去厨房给他做点吃的。”
冰箱里琳琅满目的蔬菜瓜果,苏罄声却径直从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前不久包的馄饨。
片刻后,他端着调好汤的馄饨回房,让管家帮着扶起沈观瑜,又劝两位回去休息,这才端着馄饨坐在床边。
沈观瑜望着馄饨眼睛都亮起来,手指指碗,然后卡壳似的,朝苏罄声比了个大拇指。
“……”苏罄声被他逗笑,温声道:“笨蛋小鱼,你是想说喜欢吃馄饨吗?”
沈观瑜点点头,随即顿住,望着苏罄声,又摇摇头。
苏罄声这下翻译不出来了,“不喜欢馄饨?”
沈观瑜摇摇头,拿手指点了点苏罄声的手背。
苏罄声歪了下头,“喜欢我?”
沈观瑜点点头,随即又指指碗。
苏罄声好笑地想,看来是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