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在沈观瑜房间说了会儿话就准备回去，走到门口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对着正要关门的沈观瑜说道：“你这几天要出门还是喊我一块儿吧。”
沈观瑜动作微滞，朝他笑了笑，“没事，有需要会麻烦你的。”
他看着沈观瑜靠在门扉旁，不再继续关门，只是瞧着他，眉眼间还有些许温和的舒然，他便挥挥手，惹得沈观瑜噗嗤笑出声，“快回吧，很晚了。”
“嗯，晚安小鱼。”程池又挥挥手，沈观瑜闻言也道：“晚安。”
他走到长廊尽头，听到房门轻合的声响，恍惚感觉一道‘咔哒’的枪声自耳畔擦过。
沈观瑜轻轻吐了一口气，落地窗外夜色正浓，他将窗帘紧紧拉上拢起，看了眼时间，便上了床铺。
翌日清晨，他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自墙壁中流淌，他缓缓睁开眼，迷糊了几秒，撑着被子下床洗漱。
今天上午他得带厨师先去商改局工作，手机上还收到一条柳如因夜半给他发来的餐厅信息，时间安排在上午十一点钟。
李颂倒是没什么动静。
沈观瑜换好衣服，背着小包就准备去楼下大厅，刚走到电梯门口，程池便穿戴整齐地走到了他身畔，朝他抬手晃了晃手指，笑眯眯道：“中午有安排吗？”
沈观瑜瞧他眼底似乎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欣然，不由舒展开眉，略带点为难地点了点头，“……有，我约了人。”
“好吧。”程池同他一齐进了电梯，低垂着眸子小声道：“中午得陪那些领导吃饭呢。”
“抱歉。”沈观瑜脱口而出，很是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下次我一定去，下回的话就让我作陪吧。”
电梯门向着两边打开，程池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好啊。”他听见程池的尾音带了些上扬的语调。
两人带着队忙碌到上午十点才歇下，程池好似心情不错，有条不紊地安排每一项，抽空还要来沈观瑜这边转悠两圈。
沈观瑜刚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他便道：“你去忙吧。”
沈观瑜应了一声，低着头连忙将手里的事忙完，再次抬头一看，程池依旧现在他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手。
“……”他总觉得程池有点不太正常，斟酌半晌，他问道：“你忙完了吗？”
程池摇摇头，“没。”
沈观瑜惊讶，“那还不赶紧去忙。”
程池从他桌上捻了块刚烤好的小饼干，两口就消灭殆尽，随后压低嗓音说道：“饿，我吃点再走。”
“……”沈观瑜索性将桌上刚做好的一袋饼干丢给他，“喏，这个给你，别的样品不许再吃了啊。”他语气带了几分无奈的故作嫌弃。
程池乖巧点头，“嗯，待会儿吃完饭要我去接你吗？”
沈观瑜闻言便扫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很近了，“不用，你看着点，我先撤了。”
他说完朝外间走，换下工作服，有些仓促地拿起包就要去打车。
程池从袋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挑，笑吟吟地把饼干吃了。
空后市地处南方边界，空气泛着湿冷，沈观瑜下车时边系好围巾边呼着白气打哆嗦，手里提着的礼物被带着左右晃动，迎面吹来的风让他一个激灵，打着冷颤往餐厅快步走去。
厅里开了暖气，接待的服务生听他报了包间号，温柔地在前面引导着他，沈观瑜理了理大衣的边角，正准备将围巾取下来。
服务生将门打开，请他进去。
他连忙收回手，点了下头，道了声谢。
柳如因坐在透亮的窗边正背着光瞧他，他看服务生带上门，这才转过身，又同柳如因对上视线，沈观瑜一愣，瞬间窘迫起来，微微带了点笑喊道：“舅舅。”
柳如因身材纤瘦，穿了厚实的麻灰色羊绒大衣，显得十分清癯温润。
他抬手示意沈观瑜坐，温和地问道：“小瑜，冷不冷？”
沈观瑜点了下头，一坐下便从包包里掏出自己亲手扎的喜糖礼盒递给柳如因，又将提着的礼物放到侧面的空椅上，高兴道：“舅舅吃糖，这个礼物是带给舅妈的……您替我给她吧。”
柳如因点点头，“好。”他接下沈观瑜的喜糖，端详着说道：“同你结婚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沈观瑜怔愣了一瞬，他微微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突然弯着眼睛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幸福。
“是个傲娇别扭从来都不会好好讲话的可爱鬼。”
柳如因抬眼看向他，听他又道：“但是他很尊重我，也会珍惜我为他做的一切……会为我出头，也会心疼我。”
他垂下眼，觉得李颂对他的好实在太多，要是说的话怕是说上一整天，心底柔软得捏一捏就冒出白色泡泡来。
柳如因见他如此神情，便知道他是真的幸福，也替他欣慰高兴起来。
他替沈观瑜夹了些菜，“我上个月去白榆见柳茵，她虽然还是固执，性子似乎柔和了些。”
沈观瑜肉眼可见蔫了些，嘴角的笑有些牵强，“……沈夫人不许我见她的。”
柳如因不由叹了口气，“可是这事真不怪你，也不怪她……唉。”
沈观瑜眨眨眼，尝了一口柳如因给他夹的菜，觉得口味很是鲜香酥润，应当是李颂爱吃的口味。
“舅舅。”他小声喊道，大着胆子给柳如因也夹了些菜，语似无状般问道：“舅妈最近还是很忙吗？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柳如因闻言顿住了拿筷子的手，“还好，她不喜出门，所以同我回去得少，你若是想见见，有空来家里做客吧。”
他说话间语气平淡，不太在意地给沈观瑜倒了杯温热的玉米汁，“空后太冷了，你不是很适应吧？”
沈观瑜起身接过杯子，小声应道：“嗯，湿冷有些难熬。”
柳如因同他聊闲道：“我也不太适应这边的冬天。”
沈观瑜微微抬眼，轻声软语地说道：“舅舅真的很爱舅妈啊，搬过来要适应很多东西呢。”
柳如因沉默地撇了下嘴角，再次看向沈观瑜时带了点笑，“有时候人未必是因为爱在一起的，只是因为某些利益关系被困缚在一起，由不得自己选择。”
沈观瑜听罢愣愣的，柳如因也不解释更多，只是笑着打趣了下：“小瑜若是爱一个人，只怕是要把所有期盼都放在那人身上……”
沈观瑜被他说中心思，脸色刷地红了起来，他有些无措地颤了颤手指，“舅舅，我又不是笨蛋。”
柳如因却长长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给他夹菜。
“小瑜啊，人一旦过于期盼就会有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的感觉，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对未来感到不安，幸福筑建得摇摇欲坠，好像风一吹就成为了过眼云烟。”
“……”
柳如因瞧他沉默不语，眸中都透着隐隐约约的恍惚，也沉默了下去。
沈观瑜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烁，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凝光耀眼。
半晌，他眨了眨眼，轻声笑道：“舅舅，不会的，爱是相互的，相爱就会幸福，无论期盼有多少，只要在相爱就会相互付出，相互理解，不存在一个人摇摇欲坠的幸福。”
“嗯。”柳如因仿佛被他说服，也弯起嘴角笑了笑。
沈观瑜惦记着问题，想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舅舅，因为我丈夫的缘故，我前阵子参加了一个社会调研……了解了几个大家族的企业发展，现在还需要了解柳氏集团目前的业务发展方向，您有空给我说说么？”
服务生上了最后两道甜品，柳如因顺手将自己的那份也递给了沈观瑜。
他似乎很是诧异他的问题，扬了下眉，思考片刻答道：“柳氏主要是靠药品研发及发行。”他说完有些好奇，“你丈夫是大学老师？”
沈观瑜摇摇头，“他是李松衍的儿子，在军部任职。”
“李颂？”柳如因问道。
沈观瑜点了下头，“是的。”
柳如因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看看沈观瑜亮晶晶的眼睛，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柳氏药品发行条线曾经和池家来往居多，精神类药物是首项。”
“蒋林心她……也就是你舅妈，医药世家，她的父亲是著名的精神类药品专家，母亲研发的繁衍类药物也风行一时。”
沈观瑜有些惊讶，他思忖着说道：“所以，柳氏其实一开始是靠着舅舅您同舅妈结婚才转医药的吗？”
柳如因笑了一声，很短促，一瞬便敛了笑。
“不是的，我的父母一开始就是做药品生意的，只不过他们没有研发能力，靠着的是聘请研究员制药，那时候出品最多的只是一些常见的非处方类药。”
沈观瑜替他补充了未说完的话，“……后来的方向更赚钱？”
柳如因轻点了下头，“准确来说，是更容易获得权利，拉拢权利，成为权力面前的一把利刃。”
沈观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小甜品，是复刻成柠檬形状的的蛋糕，瞧着十分清新精致。
他发着愣，恍然听见柳如因问他，“小瑜，你很爱你丈夫吗？”
他便点点头。
柳如因良久没有说话，寂静的空间里，沈观瑜似乎听见了叹息声。
他抬头看了眼柳如因，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充满着悲悯和怜惜。
“舅舅希望你能幸福。”
他再次听见柳如因的声音，温柔又惋惜地同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