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拢,雨水声唰然收敛。
蒋邢将沈观瑜轻放在后座,两人都湿漉漉地滴着水,蒋邢抬手给他擦了擦脸,额发上的水却一直顺流而下。
蒋邢将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捋,伸手想去前面抽两张纸,一盒纸巾突然递了过来。
“……”蒋邢目光在司机脸上流转了三秒,突然笑道:“谢谢。”
拿过纸巾,蒋邢给沈观瑜擦着头发,对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动作,不小心碰到伤口时也没反应,倒是惹得蒋邢陷入沉思。
池文渊不会把他舌头割了吧?蒋邢眉头轻蹙,抬手捻起沈观瑜的下巴,就要让他张嘴。
“给我看看。”蒋邢压低声音道。
沈观瑜无神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用那只伤痕遍布的手把蒋邢的手轻轻拿了下来。
蒋邢皱着眉头,有些心急地催促道:“说句话我听听。”
他还惦记着带人回家去给柳如因请功呢。
真成了哑巴怎么交差?
见过了一会儿,沈观瑜依旧不搭理他,蒋邢心生不耐,想上手自己来,耳朵里塞着的耳机突然响起两声杂音。
蒋邢扫了眼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耳机里林琦的语气急不可耐,几乎在扯着嗓子问,“蒋哥!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上车!”
车前窗的雨刷器左右晃动,窗面上的雨水擦干又积,总是瞬间就模糊起来。
蒋邢抬手摁了下沈观瑜的左肩,将他轻轻往车门边推了一些。
“兄弟,我们这是上哪儿呢?”
司机听他问话,车速更快了些,轻轻答道:“蒋队长,中心的何主任有请。”
蒋邢心下惊愕,却面不改色道:“何循?他找我有什么事?”
“哦,还是池秘书的那件事,我今日来只是监视,碰巧接了您二位。”司机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什么简单的日常小事,“请示了何主任,他说想见见你们。”
蒋邢偏头看了眼沈观瑜,很快又将目光落到车前窗,车子刚上了平丘山路,两边的缓坡皆是泥泞湿漉的草地。
“何主任也有要复活的死人?”蒋邢突然笑起来,“你们这些人心脏手黑,真不怕惹得死人心烦,晚上来索命吗?”
“那兴许是好事,也免得沈家少爷受这些苦。”
得到这样轻描淡写不痛不痒的回答,蒋邢笑意稍减,瞥见前方快要拐弯,在对方愈发加快的车速中,猛地将手肘环抱住对方的脖颈收紧,趁着对方返身回击,蒋邢一脚从左侧座位缝隙中踩碎了门窗控制器。
“蒋队长,你是聪明人,得罪中心带不来好处!”对方一拳正中蒋邢面容,疼得蒋邢轻嘶一声,勒住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傻逼,老子想得罪谁就得罪谁!”
挣扎着抓入肉里的十指都染上了血,蒋邢忍着痛狠狠踹了一脚对方的肚子,不受控制的车辆整个打滑漂移,见那人抽回一只手摸向侧腰,蒋邢压着那人猛地勾起身子打开沈观瑜那边的门。
“听着,这车马上就会翻……你如果没有死,就自己找机会联系我爸!”
说完这句话,不等沈观瑜反应,他将沈观瑜整个推了出去,高速漂移的车辆在地上狠狠摩擦翻倒,连滚了几圈坠下远处的坡底,剧烈闷重的碰撞声被雨水遮蔽大半,随即骤然消失。
沈观瑜被猛地一搡,整个人重重摔砸在泥泞湿软的草地上。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顺着坡势狼狈翻滚,泥水裹着草屑沾满衣发,几番颠簸之后,后背骤然撞上坚硬冰冷的青石,剧痛瞬间炸开,才勉强止住下坠的身形。
沈观瑜无力起身,重击使他的脏腑都在发疼,急促抽搐的喘息间,他从喉间猛地呛出一口血来。
血迹很快便被雨水化开,染得草地微红。
“蒋邢?”轻淡的呢喃从他的唇边溢出,沈观瑜仰天躺在地上,竟然觉出一丝好笑。
最后来救他的人居然是蒋邢。
雨水打得他快睁不开眼,可他依旧固执地盯着天瞧,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雨,一滴滴地砸进他的伤口里。
烧得发热的头脑昏昏沉沉。
浑身泛起的冰凉让沈观瑜打着颤,青紫的唇干裂地渗血,他舔了舔,觉得苦。
流进嘴里的雨水也苦。
“宝宝……”他小声唤道,“爸爸还没给你取名字呢。”
“宝宝。”沙哑的声音重复地念了几声,沈观瑜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耳边雨水的冲刷声,他咕哝道:“你也被打得很疼吧。”
都怪爸爸没用,连宝宝都护不住。
‘紧急播报一则新闻,军管辖区一处平丘公路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受持续降雨天气影响,路面湿滑泥泞,一辆大型黑色商务车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车辆失控偏离车道,侧翻滚落坡底,事故造成车辆严重受损,驾乘人员出现不同程度受伤……’
林琦瞪着屏幕上的快讯,面色青白地看着画面里被担架抬出的蒋邢,满头满脸的血,一只手估计是骨折了,整个手肘错位外翻。
林琦默了默,低头同邯隅问道:“小邯,有报道提及第三人吗?”
邯隅目光从一排排关键词搜寻结果看去,摇了摇头,“夫人不知道在哪里。”
“……”林琦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坐下,双手捂住了额头,良久才颤声道:“监听器里那人提了何循,我们得快点去和蒋总那边知会一声。”
邯隅见他脸色难看至极,想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他们这算是好心办坏事吗?
“我已经将录音发给了蒋林心,但既然池文渊和何循有联系,蒋邢的事是瞒不住的。”
“……我知道,起码得确保他安全吧。”林琦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口气,轻叹道:“我带人去外面找,看看有没有小鱼的消息,你帮我留意一点,顺便……”
邯隅见他突然顿住,又听他似乎嗤笑了一声,“搞搞清楚李颂到底他X的怎么回事,发疯也有个度。”
自从被池文渊派去给程飞然做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池家,消息比之前滞后太多——上一次要不是在停车场附近看见了沈观瑜被带走,他也没办法及时通知苏罄声救人。
邯隅被关着时就知道李颂要娶池文渊的事了,闻言他迟疑了半秒,说道:“少将不是那种人。”
林琦垂下眼,“但是他做的这些事还能是别人替他做的吗?”
“……”
“我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脚,先出去了。”
见林琦匆忙出去,邯隅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池文渊让人打断的腿,疼痛虽难忍,习惯了倒是麻木许多。
从沈家出来后,池文渊也不等李颂上车,坐进驾驶位就要走,“小颂,你先让司机送你回家,我有事要去单位处理。”
李颂瞥他神色难得显露出焦急,并不多问,依言上了司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司机他瞧着也眼熟。
是上次的那位奚桓?
李颂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刚傍晚六点,他正准备收起,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闻推送让他微微扬了下眉。
这新闻图片里的蒋邢看起来伤得不轻。
“奚队长,我想去单位一趟,麻烦你掉个头。”李颂微微前倾着身子,轻声说道。
奚桓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太晚了,少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李颂也不恼他话里的自作主张,反问道:“文渊吩咐的吗?”
“没有,少将误会了,我想着您的伤还没好,太操劳不好。”奚桓的语气带了点讥讽,如果不注意的话听不太出来。
李颂撑着颊靠在车窗上,没回他的话,余光瞥见窗外被光线打亮的雨,心底那魂牵梦绕般的痛意又涌了上来。
口袋里的药板被他另一只手捏得变形,他昨日醒来发现自己这一个月的事都记得很模糊,同医生提起得到的回答就是后遗症,可他意识里总觉得遗漏了很重要的事。
倒是要同池文渊结婚的约定记得很牢固。
他压下那缕说不清的痛意,重新开口道:“听说你在单位还协助文渊管理监禁大楼,沈观瑜最近怎么样?”
奚桓偏头来看他一眼,迟疑了半秒,突然笑道:“挺好的,少将还惦记着前夫人吗?”
“……”李颂抬手摸摸心口,转移话题道:“我昨天在手机里翻了一份资料出来,你之前是在我父亲的警卫队任职,那我父亲出事的那天,你在哪里?”
他语气平和,只是询问,奚桓听了有些坐不住,踩油门时踩成了刹车,急刹导致的惯性差点让李颂撞到头,他微微蹙起眉头,听到奚桓道了声‘抱歉’,解释道:“因为那天沈少爷要回沈家,说是沈夫人病了要他捐血,李副总统就让我随着您二人去了。”
李颂不解,“但是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沈观瑜献血有什么用?”
“据说有一种血液转化的药物,可以篡改其中的细胞组织。”
“……”李颂拨弄着药板边缘的锡箔,想起前不久在池文渊房里看见的一张纸,那纸揉得皱巴巴夹在书页里,上面写了几行描述药物临床反应的文字。
只不过文字下面打了几行草稿,似乎在琢磨怎么写才好。
和他脑海里若隐若现的某个回忆叠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