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雨声渐小,沈观瑜察觉到似乎是有人抱起了自己,温柔轻柔的动作缓和了他后背冰冷刺骨的疼痛。
头顶传来一道急切的男声——
“虞秉,快过来搭把手。”
沈观瑜想睁开眼,黑沉沉的梦魇却重重压在他的眼中,他登时失了挣扎的力气。
“臭老头,你又干什么?”
“捡了个人,你再去把车开来。”
似乎有一堆的絮叨声与抱怨混杂在一处,沈观瑜愈发困顿,耳畔再听不进声音,他意识混沌,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醒来时,看见了一扇盈满太阳的窗。
阳光透过窗洒在了床沿,落在了沈观瑜包着纱布的手上。
沈观瑜微微拢起手指,仿佛抓住了一束落在手心里的光,他不禁弯了弯眼尾。
“饿了没?”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从左侧的门边传来。
微微抬眼,看向了出声的人,那似曾相识的面容映入眼中,沈观瑜眼波微动,喉结滚了滚,从仍在发疼的嗓子里道出一声,“……嗯。”
不够宽敞的空间里,布置倒是一应俱全,被从床上扶起来时,沈观瑜瞥见窗边的书桌上还有一个地球仪。
“你的腿已经动过手术,恢复期还要三个月,这几天先这么将就着在屋里休息吧。”扶着他的人眉眼稍舒,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揽着他的动作很轻,又很亲昵。
沈观瑜抬头望着他的脸,眼中露出疑惑,用嘶哑的嗓子缓慢问道:“你……救我?你、是谁?”
男人的样貌只能算上普通,说话间无意识弯起的双眼却很漂亮,给沈观瑜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他确实没见过这张脸。
跟对方并无交情,又为什么会救了自己?
“嗯,我和我儿子救了你,我叫虞瑛。”男人给沈观瑜身后垫了两个抱枕,让他的腰腹缓躺能够放松,见沈观瑜还是面露疑惑,他抬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不着急,慢慢来。”
沈观瑜被他温和的语气安抚得平心静气,片刻后,默默点了点头。
望着虞瑛出去给他拿食物,沈观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都被包扎完善,也不知躺了多久,脸颊上的伤口只剩了一道浅痂。
纱窗吹进的风让地球仪转动了一圈,沈观瑜不由想起小时候放在他房间里的地球仪,不知是谁送的,后来他从沈家出去时,年数太久的东西就连中心的轮轴都断了。
出神间,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咦,你醒了?”说话的人从门口走进来,俊俏的年轻面容上挂满了惊奇。
想必就是那位虞瑛的儿子了。
沈观瑜意外地觉得这人的五官同自己还有一点相似,他朝着对方点了一下头,哪知这人上来就对他动手动脚,还要掀他衣服。
沈观瑜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就要抬手制止。
“虞秉!”
拿着食物出现在门口的虞瑛却比他先出了声,稍显无奈的神色让沈观瑜警惕地盯着他们。
“抱歉,这是我儿子。”虞瑛放下餐盘,抬手捏着虞秉后颈皮把他拉开,“你的手术是他给你做的,他只是想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虞秉在一旁快速点头,义正言辞道:“是的,但是臭老头你为什么又捏我脖子,痛痛的。”
“……你长了嘴巴就给人家讲,你是做检查,人家又不会吃了你。”虞瑛抬手拍他后背一下,“没事就出去看店,别在这里烦人。”
沈观瑜见那个子高大的青年真的听话往外去了,表情颇为怪异地看了一眼虞瑛。
对方笑眯眯地望着他,“其实吧,你见过我的。”说完拿过餐盘,小心翼翼地摆好碗,将筷子递给了沈观瑜。
“……”沈观瑜诧异地又盯上他的脸,“不、记得。”
对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正常,因为我换了一张脸,来,尝尝这个鸡汤面……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沈观瑜愣愣的,一口鸡汤喝下去,嘴边递来了一小块饼。
“这是我做的饼。”
沈观瑜便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地吞下去了。
记忆深处那忽略不计的一点熟悉味道瞬间涌了上来。
“……夹饼?”沈观瑜忽地抬眼,眸光轻微闪烁,“这里、空后?”
虞瑛听罢笑了笑,又伸手摸摸沈观瑜的脑袋,轻声说道:“对,我和秉秉把你从白榆捡了回来。”
沈观瑜怔怔地望着他那张在空后出差时遇见,截然不同的脸,“为什么?”
阳光偏移了方位,从床沿落在了地板上,虞瑛低头看着脚面上的光,想了想,解释道:“因为路过时看见你躺在那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沈观瑜依旧没收回目光,虞瑛凑近他,碰了碰他的脸颊,叹了口气道:“因为作为无权无势的承育者,相貌平凡就能活得久一些……而且我不喜欢一张脸用太久时间。”
沈观瑜听罢垂下眼,目光黯淡地沉默了片刻。
虞瑛又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太瘦了,多吃点吧,营养好就恢复得快。”
沈观瑜乖乖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
虞瑛见他用餐,便坐在书桌前拿了个账本出来,整理单据和文件。
待沈观瑜吃完,他又起身收拾,将沈观瑜扶着躺下。
“还想睡吗?”
沈观瑜垂下眼皮,连回话都来不及,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便闭上了眼。
虞瑛瞧着他这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窗帘拉起了一小半,这才出了门。
虞秉正倚靠在客厅的冰箱旁,手里拿了个甜筒,见他出来,微微撇嘴道:“臭老头,捡了个旧情人回来是吧?”
“……”虞瑛有些哭笑不得,“你不看看你爸多大岁数了?”
虞秉不爽地瞪着他,“他这伤得养很长一段时间,你就把人搁家里伺候吗?不给他找找家人?”
虞瑛听罢神色稍冷,一把夺过他的甜筒,“不用你伺候,你给我去店里看着,晚饭前不许回家。”
虞秉被他凶得一愣,“……”
虞瑛抬高语气,“还不走?”
“甜筒还我。”委屈巴巴。
消毒水的浓重气味直灌鼻腔,蒋邢从迷蒙中睁开眼,看到医院那个惨白惨白的天花板时,他微微拧起眉头。
随后被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舒缓开眉。
关切心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小邢,你哪里难受吗?”
柳如因拿棉签给他润着唇,一双眼红肿发青,眼底的水光尚未收敛。
蒋邢瞧他这样,心里真有点难受了,想抬手摸摸老爹的手,结果打了石膏没能抬起来。
“没事。”他回了一嘴,目光绕着柳如因上下瞧了一遍,心情不由好了起来,“你也太没出息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我又没有死,哭个屁。”
话音刚落,就被进门的蒋林心骂道:“蒋邢!你给我住嘴!”
柳如因连忙拦着,“小邢刚醒,你不要凶他……”说着又要掉眼泪,蒋邢这下也跟着着急起来,开口道:“我真没事,你别哭了,你眼睛疼。”
柳如因抬手擦擦脸,笑着问道:“嗯,嗯,你饿了吗?你想吃什么吗?爸爸给你炖了汤,喝点好吗?”
蒋邢目不转睛地看他,“好。”
柳如因便同蒋林心叮嘱了几句,拿着便当盒去了配餐区。
蒋邢目送他出去,听到蒋林心训斥道:“你做事别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你知道这次车祸把你爸吓成什么样吗?”
蒋邢理亏,眨了眨眼。
蒋林心瞧他这样又觉得心疼,瞪他一眼,“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救沈观瑜有什么好处吗?难道你喜欢沈观瑜?”
蒋邢动了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咬着牙道:“停,我才不喜欢他,我就想让爸高兴。”
“……”蒋林心本来还想嘟囔两句,闻言停了话,上次吃饭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蒋邢对如因的态度简直大转弯……还真是意外收获。
早知道他这么在乎,就早点告诉他了。
蒋林心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收到未知来源发的录音,何循既然知道你救走沈观瑜,那么池文渊也就知道了,你现在估计回不了管理军区。”
蒋邢掀了掀眼皮,唉声叹气,“这下升迁的事又泡汤了。”
蒋林心被他逗笑,“那怎么办?”
蒋邢道:“收拾收拾回去继承我妈的大业,把他们要复活的死人通通连骨灰都扬了。”
蒋林心脸色一变,抬手掐他脸,“……放屁,你又乱说话!”
蒋邢疼得立马妥协道:“那死人的骨灰留着。”
蒋林心松手,又给他摸摸,想了良久,才低声道:“要么,你把池文渊手上的事揽下来。”
“怎么揽?池文渊今晚难道会死吗?”蒋邢心想,搭上联盟中心以后,这人简直变本加厉的揽权,他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办法把他薅下来。
“笨!”蒋林心拧起眉头,“你去找何循入手不就行了?”
蒋邢沉默了片刻,舔舔嘴唇,好奇道:“何循要复活的又是谁?”
“……还不是之前那个原配,给他生孩子结果大出血死了,他又娶了好几个,最后发现还是原配最好,要我帮他复活原配。”蒋林心心情复杂地说完,瞥了眼蒋邢难以言喻的表情,冷笑道:“这些人都是贱胚子,该珍惜的时候不珍惜,弃如敝履,到老了觉得没人真心相待,又开始后悔。”
蒋邢默然,忍不住还是问道:“……池文渊不会是喜欢他爷爷吧?”
蒋林心表情空白了一瞬,抬手轻轻拍他脸一下,“……你又在放什么屁!”
蒋邢皱着脸,觉得很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