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震颤,墙角处不断传来雨滴垂落的声响,似乎那瓢泼大雨都倾尽全力砸在了一处。
沈观瑜的脸半埋在高高悬吊着的手臂与肩颈交叠处,余有一双拧紧的眉在外。身下的血渐渐滴落汇成一团,像是墙外那不停歇的雨。
疼痛也像是被雨水洗尽,悄无声息。
一声惊雷落下,滂沱大雨顺势而下,砸得巡逻队值守的年轻军官睁不开眼,远远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打着一把伞,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朝着这边过来。
离得近了才看见一身笔挺制服的蒋队长。
“蒋队长,您好。”客客气气的问候。
蒋邢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拍拍对方的肩膀,将袋子里的雨伞拿出来递过去,“小许啊,这么大的雨,淋坏了得不偿失,我给池秘书说了,安排一个人守着就成。”
青年接过,有些为难道:“……池秘书说了,任何命令下发他都会直接联系我们。”
蒋邢面色不改,扬了下眉,“是吗?那我给他打电话。”说完,拿出手机真拨了通电话。
“文渊啊,我刚跟小许他们说让他们找个人轮岗就行,他们说要听你的令才能做,你要不给这领头的小许发个消息。”
听到领导这么说,青年脸色稍显苍白,刚要解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他在蒋邢的注视下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微微弯下身子,恭敬道:“蒋队长,我这就安排大家轮岗……谢谢您和池秘书的建议。”
蒋邢拍拍他的肩,瞥了一眼那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真是池文渊发的。
他正准备继续说点,耳塞里突然传来一阵催促声,“蒋哥,快一点!刚刚是让邯隅盗了池文渊的号……”
蒋邢轻‘啧’一声,看着两排值守的人员散开归队,只有同自己说话的这位还留在原地,他打量着对方的身材,问道:“你打架厉害吗?”
对方一愣,“您说什么?”
蒋邢双手交握着拧了一下,扬起一拳就把对方整个人摔翻在地,手里的手机哐当落进水洼。
“唉。”蒋邢捡起那手机,从腰间拿出便枪,抬手打爆了门口的监控,随后微微侧着头说道:“林琦,赶紧让邯隅把内部监控删了,我还等着升迁呢。”
他说完拖着地上的人往里走,犹豫了半秒,还是把对方丢进墙角一枪爆了头。
血液飞溅上衣角,蒋邢将枪塞回了腰间,径直往长廊去了。
屏幕上一行行飞速掠过的画面被加密删除,林琦盯着邯隅操作迅速的双手,好半晌,冒出一句,“还好你手没被打断。”
两条腿全断了连石膏都没来得及打的邯隅沉默了两秒,幽幽道:“谢谢你的吉言。”
林琦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说了,你忙吧。”
邯隅默然,操作了几下,屏幕突然亮了一些,他摁着耳机轻声道:“蒋队长,麻烦您把上衣第二个扣子后面的按钮按一下。”
蒋邢顿了顿,依言操作,随即走到那道连玻璃小窗都被黑布遮挡的门前。
他凑近听了听,只能听到闷闷的雨水击打声。
他索性抬腿一脚踹开了门。
林琦看着屏幕上显出一个摇摇晃晃的画面,先是昏暗的幽黑,随即映出光亮,直显出一室斑斓血迹。
中央被铁索吊着的人似乎一只脚不能着地,微微弯曲着,另一只脚承重太久,和一双手腕皆是乌黑青紫的模样。
瞧不见被手臂遮挡住大半的脸,只露出的眉上都溅了血迹。
一时之间,屏幕内外三人都沉默了,蒋邢虽然知道池文渊不会让沈观瑜好过,但是望着那鲜血淋漓的腹部,他不禁蹙眉。
本想抬手触碰对方的颈项,蒋邢想了想还是撤回手,凑近一些轻声喊道:“沈观瑜。”
雨声依旧,梦魇却戛然而止,像被狠狠推搡出了那场梦,沈观瑜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瞬。
双眉微动,一双泛红充血的眼睛缓缓睁开,蒋邢同他对视,被他眼底那空茫茫的无神看得不由后退了半步。
“沈观瑜。”蒋邢皱着眉头,又喊了一声。
沈观瑜沉默地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微微将脸贴近手臂,无力地又闭上了眼。
耳机里此时才传出林琦的声音,带了点沙哑,“……你摸摸他是不是发烧了?看着像脱水了。”
蒋邢抿了下唇,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观瑜的额头,对方毫无反应地任由他摸,也没再睁眼。
“嗯。”他回了一声,将人轻轻托在怀里,抬手去解那捆得陷进肉里的铁索,动作控制不住得急切起来。
连绵的雨天连衣裳都泛着潮湿,李颂后知后觉感受到内衬的凉时,池文渊正盯着他冒白气的模样笑。
“衣服没有干你就穿。”他笑得微微弯起眼,伸手摸了摸李颂外套里面的衬衣。
李颂将他的手握住,轻轻拿出来,低声道:“每件衣服都是凉的,没太注意。”
他俩今日抽空来拜访沈月山,老爷子态度还挺好,客客气气地让人给他俩倒茶,还拿了一盒糕点出来。
李颂没喝茶,拿了一块糕点放在手里,瞧了瞧,没什么特别,捏着软软的,看起来很甜。
池文渊同老爷子聊天时,他在一旁莫名想起了进门时看见的小鱼池——他在天行湾的院子里也挖了一个。
他已经记不清楚是为什么了。
这难道是什么流行吗?
他的记性愈发差了,昨日晕倒后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回了单位,好在文渊细心地给他拿了药。
李颂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池文渊的面上。
“二爷爷如果能够回来,想必您也会开心。”池文渊温声细语地说着话,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因着笑微微眯起,“爷爷,我知道您顾虑多,但是这送上门的喜事,又不需要您劳神费力……您只要点头答应,我就代你去和蒋总谈。”
沈老爷子闻言撇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问,“文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想要你二爷爷回来的?”
池文渊平静地回答,“只是略有耳闻,既然爷爷这么想,我就替爷爷把这恶人做了罢……这样,沈观瑜还会认您的,不是吗?”
提到沈观瑜,他语气略带惋惜,沈月山不由蹙起眉,本想说些话驳回去,想想蒋邢的嘱咐,他忍了忍,半笑不笑地道:“文渊,你这样为我着想,早知道当年我就该把池家弄死……也免得害你在外面受这么多的苦。”
“爷爷,做事何必做绝。”池文渊闻言轻顿,握着李颂的手,微微低下头笑道:“也亏得池家在医疗方面耕耘多年,底子殷实,不然小颂受伤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沈月山扫过他俩相握的手,视线一触即离,他朝李颂问道:“听说你和沈观瑜离婚了?”
李颂迟疑了半秒,点点头,“算是。”
沈月山又问:“你要娶文渊?”
李颂点点头,轻轻应声,“嗯,文渊救了我,我也一直喜欢他。”
沈月山恍惚又想起沈观瑜的那句‘爷爷,我打小就喜欢他’,他拿起一块儿甜糕,咬了一小口,这才觉得泛着苦的舌尖甜了些许。
“随你们。”
他话音刚落,李颂甚至没来得及接话,池文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让李颂整个人一僵,下意识看向了池文渊的手机屏幕——是局里的一位下属打来的。
“车子安排好了吗?”蒋邢不敢乱摆弄沈观瑜,将人半抱在怀里,朝着林琦问道。
林琦语气略带焦急,“就在后门,但是少爷已经发觉了,你要快点!”
蒋邢闻言连骂人都没空,将沈观瑜整个人端抱起来,就往楼下跑。
雨声中夹杂了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蒋邢听出那是约莫十来个人,再顾不上许多,他将沈观瑜背在身后顺着那大块的遮阳布往下滑至一楼。
恰好与赶来的两队人隔墙擦过。
沈观瑜的肚子被他的脊骨顶得又在流血,在泥泞的积水路淌下一路血迹。
蒋邢还以为他没醒,想换个姿势,又怕伤口开裂更多,犹豫间他回头瞥了一眼刚刚逃离的大楼,结果同一双睁开的眼睛对了正着。
“……”蒋邢顿了顿,难得地放轻语气,“沈观瑜,你痛吗?”
沈观瑜没说话,将脸微微贴在蒋邢的肩上,烧得发红的脸颊让蒋邢肩膀都在发烫。
蒋邢还是给他换了个舒服的抱姿,从后门出去时,两枪分别爆了门口的监控,朝沈观瑜打趣道:“你不会是烧傻了吧。”
沈观瑜还是没说话,雨水将他俩都浇得透湿,蒋邢望着沈观瑜长久没有打理的头发绺绺打结,抬手摸摸对方的脑袋,低声道:“沈观瑜,你不和那姓李的在一起,看起来也让人挺顺眼的。”
沈观瑜像是没听见一般,丝毫没有反应,凌乱的额发绺在脸侧,又被雨水淋透。
蒋邢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兴许是瞧见他,车门倏地被拉开了,他不由加快步子,抱着沈观瑜往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