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树影落在微光照拂的白墙上,徐徐晃动。
李颂辗转反侧,眼皮颤了颤,还是睁开了眼。
晚餐时的场景与那人的语气总是闪过脑海,那人的语气听起来那样的不服气,表情却显得很伤心。
或许是有点伤心吧,感觉要哭了一样。
李颂从床上坐起身,抬手颇为不耐地拽了下被子,蹙起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感觉胸膛里有些闷闷的痛意。
真是奇怪。
旁边主卧的光影依稀,沈观瑜抱着脑袋趴在床上自言自语地懊恼,他今天真是气上头冲昏了脑袋,他怎么会对李颂这么没礼貌还这么猖狂……
明明做他喜欢的抹茶蛋糕是为了哄他开心,结果……
沈观瑜唉声叹气地扑在床铺上,侧着脸看窗户外摇晃的树。
虽然李颂这样反复无常确实很叫人难受,但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人性子,还真同他生上气了……反思到这处,沈观瑜心焦地从床上支起身子,连鞋都没穿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隔音真是太好——沈观瑜趴在侧卧的门边,心里嘀咕着,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从底下门缝也看不到光,应当是睡了。
他弯着腰侧身去看,冷不丁门开了,一双穿着棉拖的脚出现在视线里。
李颂站着俯视他,嗓音在夜色的寒凉中显得格外清冷,“有事?”
沈观瑜闭上眼连忙起身,好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呃、就、就想……看一下。”
“看我?”李颂将手从门把上抽离,垂在身侧。
沈观瑜露出笑容,“啊,对,睡前看下你……你怎么、怎么还不睡?”
李颂浅浅地扫他唇边一眼,一本正经道:“我在想你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沈观瑜敛了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对不起。”
李颂垂下眼,看着沈观瑜微微翘起的前额碎发,闷痛的胸膛突然轻松了些许。
他抬手帮沈观瑜把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却泛起一丝温柔,“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不需要跟我道歉。”
沈观瑜眨眨眼,懵了似地看着他,见李颂准备退一步关门,他突然伸手捉住了李颂手腕,朝前走近了些,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忽冷忽热?
为什么又这样突然妥协?
如果不是太清楚李颂说话的语调,和那只帮他抚平头发的手实在轻柔。
他真的以为李颂是在嘲讽他。
李颂静静地与他对视,视线里的沈观瑜头发软趴趴地散乱在额上,漂亮的眼睛低垂着,很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因为我确实错了。”他陈述道,目光纯粹,“这阵子因为爸爸的缘故我们的关系近了一些,我因为莫须有的情绪对你忽冷忽热,确实很不应该。”
说完这句话,他见沈观瑜像是呆了似的,微微仰头,嘴巴微张,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这时候对他做什么,这人也是无法察觉的。
笨蛋。
随即抿唇压低声音,轻轻点了点沈观瑜的鼻梁,沉着声音道:“赶紧去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晕乎乎地回了主卧,躺到床上的那一刻,沈观瑜才抬手捂住了脸颊。
被触碰过的皮肤泛起热意,他双手捂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确实是李颂的错!但是这样坦坦荡荡承认还……挺、挺让人心动的。
沈观瑜在床上翻滚了几圈,怎么也睡不着,满心都是李颂那双明亮的眼睛。
故而第二天一大早,李颂明亮的眼睛看见他大熊猫似的眼睛,不由弯了下嘴角。
两人一齐用过早饭,李颂开车送他去上班,路上的氛围意外的和谐,两人也聊了聊长辈的事,沈观瑜直到上了船还一脸的晕乎乎。
他拍拍脸颊,在同事的诧异下打了卡,被问候了一句“脸怎么这么红”,他险些头顶冒烟。
“天、天热!”
林琦笑道:“今天才四度,热什么呀!刚刚送你过来的那位,是你老公吗?”
沈观瑜换好工作服,轻轻点头,“嗯。”
“怪不得呢。”林琦好笑地拍拍他后背,“小池总输给他不奇怪啦,不过你们成婚快一年了吧。”
“唔,明天就十个月了。”沈观瑜提起这个心里忍不住期待起来,他买的新戒指还没送给小颂呢。
林琦见他面容带笑,好奇地问了句,“考虑要孩子了吗?孕育因子激活一年内是怀孕的最好时机呢。”
沈观瑜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道:“我老公工作有点忙。”
言下之意大约是对方不想要,林琦闻言沉默了两秒,突然打哈哈道:“挺正常的,现在的人都喜欢先拼事业再考虑生baby的事嘛,你老公事业心强也是好事。”他见沈观瑜沉默不语,想了想又劝慰道:“不过孕育说到底是承育者掌控大体方向的,你乐意的话还是可以先考虑孩子的事。”
这话说的实在委婉,沈观瑜忍不住笑出了声,“知道啦,毕竟孕育行为来源于承育者的‘认同’意志。”
——只有你想为他生育,才会自然孕育。
不知是长辈想通了还是昨晚的事积了福,一大早到了办公室,池文渊就送了李松衍签名下发的拨款书复制件来。
池文渊见他沉默地看着复制件,不由打趣道:“昨晚回去紧急修复了家庭关系吗?”
李颂沉思,而后点了下头。
如果哄沈观瑜也算的话。
池文渊又说道:“陈利安的事李副总统那边找人接手了。”
李颂依旧点了下头,“我知道,秦浔出逃的事联盟中心已经紧急下发通知给各地驻派处,过两日还需要你随我去一趟凝丘市出差。”
“好的,需要的文件我这两日整理出来。”池文渊颔首,垂眸时扫过李颂的脸,不禁关怀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李颂正从抽屉里取出钢笔,闻言抬了下眼,客气道:“家里宠物有些闹脾气,睡得晚了些。”
“哦?”池文渊意外他这样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人还会养宠物,于是俯下身凑近了些,笑道:“你养了什么宠物?小猫还是小狗?”
李颂大概没想到他会接话茬,脸色怪异地想了想,说道:“……笨小狗。”
“小狗啊?那应该很可爱,有照片吗?”池文渊一副期待的神情。
李颂抿了抿唇,解释道:“没有,太笨了,不会拍照。”
“嗯?”小狗需要自己拍照吗?
见池文渊一脸不解,李颂轻咳两声,低头拿起钢笔正要批阅文件,随口问道:“嗯,还有其他事吗?”
池文渊摇摇头,拿起李颂放在一旁已经审批好的文件,“那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叫我。”
说完,他随手带上了门,脸上的轻松自若渐渐变得几近于无,他皱着眉头,扫了眼走廊尽头站岗的守卫。
对方便颔首道:“池秘书。”
池文渊回忆了下他的名字,笑道:“齐宛啊,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被称作齐宛的青年守卫站得笔直,“蒋队长安排我从今天起在少将的办公层守卫。”
“这样啊,那以后少将的安全也要多多麻烦你了。”池文渊温温柔柔地笑道,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湿巾,递到对方手中,继续道:“擦擦汗吧,蒋队长调来前就同我共事过,人很是正直,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和他提,或者联系我,我们都会帮你的。”
齐宛一脸的受宠若惊,呆愣愣了一会儿,见池文渊要走,他点点头,朝对方敬了个礼。
“谢谢池秘书。”
他心里有些意外传闻中的池秘书如此好相处,虽然大众言语中拼凑出的这位一直是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存在,但他认为……能在这个年纪不依赖身家背景走到如此地位的,性格绝不会绵软。
擦干净额上的汗,齐宛转头看了眼紧关着门的少将办公室,良久,才移开视线。
宴会的准备进行的差不多,沈观瑜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半小时,他扭头朝林琦问道:“今日你怎么回?”
林琦擦擦刚洗过的手,递给沈观瑜两张纸巾,“我男友来接我,你老公来接你还是?”
沈观瑜低头看了眼手机,李颂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便答道:“他应该在忙,我坐公交回。”
“那坐我男友的车吧,也就一段路的事。”林琦大方地说道,还顺手帮沈观瑜把围裙取了下来。
沈观瑜本想拒绝,又被林琦拉着说了一堆的‘不麻烦’,于是两人一同打了卡往船下走。
走在路上,沈观瑜低着头给李颂发消息。
老公,你到家了吗?
他见对方的输入状态变成正在输入,勾了下嘴角。
结果迟迟没等到回复,但是身旁的林琦突然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啊’。
“你们这种工作也需要加班?”李颂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冒出来。
沈观瑜瞬间抬头,见李颂站在他俩正要路过的停车场入口处,一步之遥。
见沈观瑜呆愣着不说话,林琦连忙接话道:“因为最近在准备宴会,所以忙了好一会儿,你……您就是小瑜的丈夫吧?”莫名在话尾加上了敬语,林琦自己也有些莫名。
兴许是因为对方的气质太过……庄严肃穆?
沈观瑜这时也反应过来,结巴道:“是、是啊,我跟你提过最近在准备万圣节宴会。”
李颂点点头,朝林琦伸出手,温声道:“您好,我是李颂。”
林琦立马同他握手,“小瑜常常提你呢,你俩还真是恩爱,天天接送上下班的哈哈哈。”
李颂淡淡道:“应该的。”
沈观瑜默默把手也伸过去,握住李颂刚松开的手,上下摇了摇。
“……”李颂动作僵了一瞬,他瞥了沈观瑜一眼。
林琦全然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别扭,扫到男友的身影便爽快地同夫妻二人拜拜。
李颂客气地同他说‘再见’,被刻意站到身边的沈观瑜偷瞄了好几眼,问道:“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