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歇了一下午的雨,在傍晚时分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
李颂在走进餐厅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给沈观瑜发了一条消息。
——沈观瑜,等我回来。
想了想,他第一次发了一个‘摸小狗脑袋’的表情过去。
这还是他在沈观瑜那里偷来的。
沈观瑜给他发过许多消息,他看过许多遍,虽然没有回复,却也能在心底倒背如流……他发完消息,留恋地滑过那些消息。
服务生替他打开了门,他收起了手机,径直走了进去。
池文渊带了酒来,蒋邢空着手,见李颂没说什么,他朝池文渊耸耸肩,“走吧,池秘书。”
池文渊瞥他一眼,没说话,快着步子走在了李颂身畔。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池文渊望见的第一眼就怔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蒋邢,却见对方只轻微抬了下眼尾,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颂扫了他们一眼,随即坐在了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同一旁的两个人点了下头。
“池家主,秦|bu|长,你们好。”
池文渊同蒋邢也跟着落座,两人的目光一时离不开那两位长辈身上,好半晌,池文渊才开口道:“秦|bu|长……池叔叔。”
秦浔点点头,池皖临只是看了池文渊一眼。
蒋邢突然笑着道:“还真是神了,李少将,你能把秦|bu|长找到。”
李颂端起平口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怎么叫秦|bu|长?不应该叫舅舅吗?蒋队|长。”
“……”蒋邢猛地抬起眼,眸中凝固的诧异十分明显。
就连池文渊都吓了一跳,目光不由落在李颂的面上,好半晌才笑着拿起茶壶起身给面前的杯子加水,打圆场道:“小颂,你在说什么呢?蒋队长的妈妈可是姓蒋。”
“文渊,你也称呼错了吧。”李颂将茶杯搁在桌上,抿过热茶的嘴唇显得红润,“你不应该喊父亲吗?”
他话音刚落,就见池文渊失手将茶杯碰倒了,盛了半杯的茶水瞬间沿着桌面淌下。
池文渊连忙拿过纸巾去擦,嘴上依旧笑着问道:“小颂,你又拿这个开我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李颂语气平静,端坐着目视前方,他瞥见池皖临不太自在地抬了抬手,似乎想帮池文渊擦桌子,被池文渊扫了一眼,又收回了手。
“那就是为沈观瑜出气喽?”池文渊的语气变得嘲讽起来。
“如果你认为是这样,就当作一部分原因也可以。”李颂将手机放在桌上,轻轻滑动了几下,“你的工作邮箱应当收到我给你发的文件了,有空看看吧。”
不等池文渊反应,他又看向蒋邢,语气稍显温和,“蒋队长。”
蒋邢一脸防备地紧盯着他。
李颂神情冷淡地开口道:“秦|bu|长其实不太喜欢别人冤枉他,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呢?”
秦浔此时端起了茶杯,脸色怪异地看着李颂。
蒋邢闻言瞬间不耐,阴恻恻地骂道:“姓李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日子还猜谜,你过元宵啊?”
李颂被他逗笑,微微眯起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利用秦|bu|长的权限,控制他jun|队的专属|武|器,除了作为亲侄子的你……还有谁吗?或者说,舅妈为了她那‘基因篡改’的研究,不惜将杀害我父亲的罪甩到她‘本就该死’的大哥身上呢。”
“你在放什么狗屁!”蒋邢听完口不择言地骂出声,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李颂,“你有证据吗?找个假人过来充场面,你吓唬谁呢!”
李颂沉默了好一会儿,微微蹙起眉头,很是为难地看了眼秦浔,这才说道:“是啊,这秦|bu|长得是个假的……毕竟,真的在你那儿呢。”
“唔……痛。”沈观瑜小声呜咽,手臂因为每天都要扎针,青紫红肿了大片,再次被扎入的针头只让他觉得疼痛难忍。
不知是不是上次的抱怨得罪了对方,他似乎被换了一个房间,这次的房间再也听不见窗外的风声……除了开灯声音响起的那短暂光线映入眼帘,其余时间他也察觉不到一丝亮度。
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时间。
整日昏昏沉沉,有时连人声也分辨不太清晰,只有偶尔腹部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痛楚时,他会清醒一些。
他在这短暂的清醒里想清楚了一些事,却始终搞不明白沈月山这般对他的缘由。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注入提取液,麻烦您不要挣扎,保持放松状态,这样才不用多次扎针。”护士冰冷的话在上方传来。
沈观瑜没有说话的力气,任由对方松开他一边手脚,将他整个人掀翻过去,从髂后上棘持续很长时间扎入了一根很长的中空针头。
剧烈的疼痛从整个后背炸开,沈观瑜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被另一双手强硬地按了下去。
“请您不要乱动,提取液注射过程缓慢,如果针头迸出,我们还要重新扎入。”
沈观瑜痛得小声呜咽,只觉身体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往下劈开,挣扎的力气都被对方狠狠卸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脊骨裂开似的剧痛才稍稍缓下,沈观瑜满身冷汗,连床褥都润湿了,不便的腹部被强压了许久,又开始冒出阵阵痛意,他张口无力地痛|吟出声。
“好了,现在就等提取液吸收,傍晚我会再来,您先休息吧。”
“……”
痛楚席卷着整个难以维持思考的大脑,沈观瑜被包裹在冰冷透湿的被褥里,半晌也缓不过神。
‘小颂?小颂!’
昏暗潮湿的房间里,角落里被绳索绑缚着的小孩儿脸色通红,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沈观瑜吓了一跳,随即听到自己嘴里发出了清脆稚嫩的小孩嗓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这才发现自己也被绳索绑着,只有手指可以动弹。
躺在地上的小孩儿像是听见他的声音,好一会儿才虚弱道:‘小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胡说八道。’沈观瑜侧过身子,坐在地上,让唯一可以动的手指试着去解小李颂身上的绳索。
屋外传来踩踏地板的脚步声,沈观瑜倏然一顿,紧张地将李颂掩在身后,动作飞快地拆开一段绳结。
高大的男人从屋外走近,手里还拎着两个半大的小孩,沈观瑜借着屋内昏沉的光线掩饰自己的神情,听着那男人轻佻地问道:‘哟,小孩儿,咋躺在那里?’
目光落在了李颂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似乎起了兴趣,随手将两个小孩掷在地上,朝李颂走来。
‘等、等一下!’沈观瑜连忙站起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惊慌失措地抬着头,‘叔叔,叔叔我饿了!’
男人一脸奇妙的怪异,他扬手就抽了沈观瑜一巴掌,将小孩整个甩飞了出去,狠狠撞在桌子上。
‘那姓李的也不拿钱来,你还想吃饭?’男人阴冷地笑起来,‘要不是这小王八羔子值点钱,我现在就把他剁碎了炖汤喝。’
沈观瑜摔得左边小臂脱臼,闻言咬着牙又爬了起来,他瞥一眼地上的李颂,打着颤轻声开口道:‘您说李叔叔吗?他很忙的,可能不知道,您可以给苏叔叔打电话,他一定会给您钱的……不行的话还可以给我爷爷打电话,我们家也很有钱的!’
男人饶有兴趣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那姓苏的疯子一个,听得懂人话吗?’
沈观瑜连忙点头,男人一把将他拎了回去,丢在了李颂身上,‘行,那你伺候好这小子,别让他病死了。’
说罢,将门口不远处那两个小孩也给拽到了沈观瑜身边。
沈观瑜正要松一口气,问问那两个小孩儿是哪里来的,抬头仔细看了两秒,他发现他怎么都看不清两个人的脸。
男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戛然而止的声音让沈观瑜的神经骤然绷紧,他猛地抬眼看了过去。
耳畔一声爆裂的枪声炸开——
温热的血肉和脑浆溅了他满身满脸。
不等他反应,男人笑吟吟地举着枪对着他,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砰——!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惨呀!’
沈观瑜抖着手下意识擦了一把脸。
男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笑,‘听话哦,不然你们都得和他一样,砰地一声,炸开花哈哈哈哈哈!’
梦境戛然而止,沈观瑜朦胧的意识渐渐放松。
“听话,沈观瑜。”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回荡开来。
我就是太听话了。
沈观瑜被肚子里的痛楚唤醒,无法分辨的黑暗让他麻木迟钝,好半晌才意识到刚刚似乎是孩子踢了他一脚。
他不知道房间有没有人,但是原先松开的左手居然没有给他绑上,他抬起手,无力地抚上自己隔着病服的腹部,小小声道:“乖……宝宝乖……”
又被踢了一脚,却很轻。
沈观瑜不禁露出笑容。
他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字,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等李颂回来……他们再一起去看爸爸们,然后大家再一起努力想给宝宝的名字吧。
腰腹后的剧烈刺痛让他轻微皱着眉,可心里喜不自禁的期待感又让他平缓些许情绪。
小颂,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