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隅提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匆匆忙忙从天行湾的房子里出来,路过院子里凋零遍地的花草,他心口一阵难言之欲,只好咬着牙把行李箱抱起来往外跑。
李颂前两天给他领了个出差的任务,不等他考虑,李颂就给他安排了车和人,连夜让他出了省。
和他一同的警卫队成员后来得知消息,才急忙把他带了回来。
他回了局里,直奔李颂的办公室,里面却只有池文渊在整理文件,见他回来似乎还有些惊讶,寒嘘问暖好一阵,邯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他道:“少将在哪里?他让我在外面给他找的东西已经带回来了。”
池文渊默然地看着邯隅,好半晌,他认真地回复道:“少将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算什么回答!
邯隅在整个单位找了一圈,不仅不知道李颂的行踪,连问话也得不到回答。
他这才明白,李颂出事了,而且其中一定还有联盟中心的手笔,那位名义上重任李颂的老领导更是参与者。
上了车,邯隅才将行李箱放下,这里面装了李颂让他查的资料,还有不少是李颂书房里留存的档案资料。
开车的是警卫队的队长,见邯隅面色不佳,他不禁问道:“少爷没消息吗?”
邯隅应了一声,“少爷估计猜到了。”
“……”奚桓停顿了许久,“那不应该早做防备。”
警卫队的人本就剩的不多,李颂还让所有人都跟着邯隅去了。
邯隅摇摇头,“他能用的人不多,可能是为了让对方更加信任……”
奚桓沉默地想了想,“万一呢?”
万一出事了。
邯隅不愿想下去,他觉得李颂不是这么鲁莽冲动的人,应当是有所打算才会如此。
而且让他从空后取回来的这些实验数据以及档案资料,李颂应当也心知肚明。
想到这里,邯隅不由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大家族,真是乱七八糟。”
简直一群疯子。
邯隅想到那位瞧着清秀乖巧的李夫人,现在也不知在何处,身处这种漩涡深处,背负着刻意制造出的身世,和李少将俩人简直像两根可怜的小苦瓜。
新换的小鱼在鱼池里游水,沈月山坐在红木矮椅上,沐着阳光,出神地望着水面荡漾起的波纹。
‘爷爷,好多小鱼哇,还有和你一样长着胡子的小鱼哈哈哈!’小孩儿调皮的笑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白胖胖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袖晃晃悠悠。
‘那是鲶鱼须。’他同小孩儿说道,想想觉得不对劲,把管家喊来,‘谁买的鲶鱼,不是让买漂亮的小鱼吗?’
小孩儿觉得可逗,冷不丁地笑起来,笑得眉眼都弯弯,‘爷爷,丑丑的小鱼也是小鱼啊!’
‘不是你说要漂亮的?还说要和李家那小子一样漂亮的。’
‘嘿嘿嘿,爷爷最疼我,什么话都记着。’
‘又胡说八道。’
……
“老爷,沉舟好几天没回来了。”管家突然走到沈月山的身后,微微低下身子说道。
沈月山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经常这样?”
那混账东西连沈观瑜都不如。
管家担忧道:“……可是,也没去公司啊。”
沈沉舟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哪怕生病,也不会超过两天不去公司的。
沈月山闻言沉思了一会儿,“让人查查他行程。”
“查过了的。”管家连忙将手机里的照片递给沈月山看,“那日沉舟去了管理军区……但是并没有出来的监控画面。”
沈月山敛眉,“那李颂呢?”
管家沉默数秒,毕恭毕敬道:“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李少爷失踪了。”
沈观瑜被抽髓液疼得惨叫,穿骨的剧痛简直在后背炸开,被钻进骨髓的持续性撕裂的坠痛也紧随而上,痛得沈观瑜浑身颤抖,失声抽搐。
没等长针抽出来,他就握着床栏杆挣扎着要翻下去,被人狠狠抽了一棍在肩胛骨上,他猛地往被褥里栽倒,疼得一声也出不来。
“你们不绑着他干什么?!”尖锐的质问声回荡在整个寂静的空间里。
沈观瑜冷汗淋漓,模糊中听出这是蒋林心的声音,他仓惶地仰头,声音里都打着颤,小声问道:“舅妈?”
蒋林心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谁是你舅妈,别乱攀亲戚。”
沈观瑜感觉双手又被人绑了起来,还用力将他背部朝下摁在床上,痛得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听见蒋林心对着一边说,“下次抽提取液别松开他的手。”
“好的,蒋总。”
“蒋……蒋阿姨,您……”沈观瑜缓了缓,再次小声问起,他想问对方这是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蒋林心冷眼打量着他这满是泪水掺杂冷汗的狼狈模样,漠然道:“怪只能怪你长得太像虞衡,还偏偏嫁给了李家人。”
沈观瑜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是爷爷要您这样做的吗?”
“二十多年前,虞衡因为受不了沈月山的折磨选择了割腕自尽,结果没能死成……所以后来他又去跳了海。”蒋林心冷冰冰的语气让沈观瑜不由打了个冷噤,“他死后,沈月山找到我,说想要用我的基因复生技术,为他制造出虞衡的身体。”
沈观瑜哑声重复道:“复生?”
蒋林心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他给我提供了沈沉舟的基因数据,但是匹配不上,反复试验了也不行,包括后来的基因篡改技术,也没办法复制出虞衡的基因细胞。”
“我觉得虞衡死志太盛,劝了沈月山,这才作罢。”
“……”沈观瑜心底泛着凉意,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所以,我的基因可以?”
蒋林心道:“对,我以为他当年已经放弃了,原来是怕你年纪太小受不了实验会早死影响结果……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池文渊刚回沈家也被他抓起来抽过髓,不过是不匹配逃过一劫。”
说完,空气又变得寂静。
蒋林心瞧他春唇色发白,怕他一气之下撅过去,颇为不耐烦地抽了根营养针给沈观瑜注射下去。
“说到底我不觉得他有多爱虞衡,他爱的是他自己,这些身处高位的男人都一个贱样。”
沈观瑜拢起颤抖不已的手指,“那、那我的孩子,可以生下来吗?”
“应该,但是我保证不了。”蒋林心将注射剂丢进垃圾桶,随手拿起手帕擦了擦指尖,嫌弃道:“你肚子里的小孩还挺健康,不愧是李颂的种,跟他一样难折腾。”
沈观瑜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孩子,无论是不是小颂的……他也打算让孩子平安出生。
他小声嘀咕着道:“孕检会基因对比吗?”
蒋林心没听清,本来不想搭理,结果沈观瑜似乎鼓起了勇气,又问了一遍,“孕育因子是同意制,会有可能怀上别人的孩子吗?”
“……”蒋林心罕见地沉默了,她冷冷道:“你猜为什么是同意制?”
“那如果是无意识状态下呢?”
“那也只会认同激活孕育因子时提供的施授者基因数据。”
沈观瑜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早知道他早一些就去医院检查了,担惊受怕这么久,还是被蒋林心安下的心。
蒋林心只觉得沈家人脑子都有问题,也不知道沈观瑜那如释重负的蠢样是在干什么。
“我说了,我不保证。”她依旧冷冰冰地提醒了一句。
沈观瑜沉默地没说话,他对现在的处境毫无办法,也不知道未来是不是蒋林心嘴里最坏的下场。
但是,小颂应该回来救他吧?
以前是在爷爷家,小颂能放心,那么这么久联系不上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在何处,他应当会来救自己吧?
蒋林心见他不再询问,便也转身走了出去。
这间病房没有窗户,她待着不太舒服。
嘱咐了守房的护士两句,她轻快地走出了医院。
柳如因的车等在了门口,她上了车,笑吟吟地望着对方道:“如因,中午我们去吃你喜欢的那家餐厅吧?”
柳如因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医院大楼上,想了想,小声道:“上次小瑜在这儿住院,我只来看了他一次,后面听说他回了家。”
蒋林心神情微动,温柔道:“怎么了?他回自己家不是很正常吗?”
“听说柳茵还打了他,我有点不放心,想再看看他。”柳如因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林心,你帮我问问沈老爷子,小瑜他家在哪里,我想替柳茵给他道个歉。”
蒋林心瞧他脸色不是很好,不敢直接拒绝,想了会儿才道:“上周我还见了他,恢复得挺好的。”
柳如因闻言没说话,只轻微蹙起眉头。
蒋林心连忙又道:“主要是他怀着孕,沈月山不喜欢我们常去打扰他。”
柳如因这才舒开眉,轻轻点头,“也是。”
蒋林心轻舒一口气,这个沈观瑜……虽然不讨别人喜欢,倒是挺讨自家老公喜欢的。
“小邢呢?”柳如因将车子开得稳当,四周的树木掠过,一道道阴影打在车窗上。
蒋林心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什么,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正常。
她故作嫌弃,“回单位了,他一天到晚吊儿郎当能干点什么,早点回单位领导也能管着他点。”
柳如因闻言抿了抿唇,“……林心,你们有事不要瞒着我,当年李家的事……错本就在我们,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错下去了。”
蒋林心听完沉默了,柳如因性格一向温和,说难听了就是软弱,平日里总是瞻前顾后,她偶尔也会觉得心烦。
可见了他皱着眉头的模样又有些心软。
“李家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李松衍自己把人逼疯了,让我给他开控制精神的药物,不都是他自己乐意吗?结果自己把人弄死了怪我们,傻*。”
柳如因将车停在餐厅前,语气放轻,劝道:“林心,如果柳家当初没有研究这些药,也不会害了那些无辜的人。”
见蒋林心不说话,他叹了口气,“现在既然不再做这些害人的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意要回白榆……如果不是柳茵在这里牵挂着,我其实不太想回白榆。”
蒋林心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喜欢这里的菜。”
柳如因看着她,微微抿唇,“你骗人。”
“我哪里骗人?”
程池在甲板上抱了一瓶白葡萄酒,正准备往舱里走。
电话里的人突然笑道:“还不是骗人,我都听林琦说了,你最近招了十二个甜品师,用了没两天全部辞退了。”
“……”程池嘴角抽搐,“不是吧,林琦这个大嘴巴,什么都跟少爷讲。”
池文渊被他逗笑,“说真的,你不会真喜欢沈观瑜吧?”
程池苦着脸,将酒瓶放在桌上,看着不远处的烘焙柜,轻声道:“你又捉弄我,我喜欢谁你不清楚吗?”
“……嗯,清楚。”池文渊站在手术室外,握在手里的笔转动了两圈,淡淡地笑道:“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小池,等回头一切都忙完了,我再来回应你吧。”
程池眨眨眼,“不一直都这么说嘛。”
“那你可别喜欢上别人。”池文渊说完晃了晃笔尖,“尤其是那种嫁了人还守活寡的。”
噗嗤——
程池被他逗笑,“你也真是,怎么这么讨厌沈观瑜。”
“抢走我的家,还有父母长辈的关心,总是装得一脸无辜,我讨厌他不是应该吗?”池文渊淡淡说道,“更何况,小时候因为他,还害我被人绑架,差一点就死了……也没见‘善良无辜’的沈大少爷来救一救我这无辜受牵连的表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