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颂打过安定躺下,池文渊才从医院回了公寓,他这几日没空忙单位的事,书桌上堆积了不少工作。
蒋林心约他出去见面时,已是晚上七点,恰逢饭点,便约了一间餐厅——也巧得很,偏偏是之前李颂约他与蒋邢的那家。
他刚落座,服务员就上了一道前菜,蒋林心已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目轻舒,往常那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样变得温和起来。
池文渊颇为诧异,要知道蒋林心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不然他过去也不会这样拉近蒋邢。
“蒋总,合同事宜我已经在处理了,明日一定可以拿给您。”他开口试探着问道。
蒋林心摆摆手,“不急……”怎么个不急她却没说下去。
池文渊心道我可是急得很,他垂下眼,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几道菜后,他面色稍显苍白,望着蒋林心只顾欣赏菜品的模样,心底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解。
不等他开口,包厢内的窗户突然闪过一道强光,随即玻璃的碎裂声在骤然寂静的室内响起。
池文渊猛地抬起头,脸色青白,他熟知中心监察队的行动模式,对这强光破玻璃的手法再熟悉不过——有人在这瓮中捉鳖。
至于鳖是他,还是蒋林心……
池文渊瞥了一眼对面依旧端坐着女人,目光滞顿了半秒,起身就拔出了腰侧的枪。
他压低了声音,狠狠咬了下牙根问道:“蒋总,为什么?”
蒋林心低头吹了吹刚端起的热茶,微笑道:“哦,其实没什么,就是何主任委托我……来试一试你。”
她笑眯眯的,对着池文渊,以及突然破门而入的两排监察队队员。
“罪名好像是……”她抿了口茶,回忆道:“谋害重要官员,潜入首都军区反叛联盟中心吧?”
话音未落,池文渊惊疑的神色稍缓,他将枪又收了回去,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何主任怕是误会了,这些事我都是有理由这么做的,上次不是同他提过证据吗?我可以现在就提供。”
蒋林心端着茶杯的手轻顿,眼神中不由露出两分讶然,很快便敛起。
“不用了,这不重要。”她道,“和沈观瑜是否是叛党间谍一般,想认定就认定了。”
她说完,朝监察大队挥了挥手,继续将茶杯里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
顾不得池文渊惊愕的神色,她拿起手机给蒋邢打了电话去。
蒋邢从一块盆景大石头上往下跳,拍拍裤子上的灰,接起电话边往路边走。
“知道了,知道了。”他嘟嘟囔囔地接话,“什么好吃?”
“那你带点回来呗,正好给我们仨当宵夜。”
邯隅将目光从屏幕移开,抬头望着林琦期待的眼神,‘嘿嘿’地乐道,“给中心的高层一人发了一份,邮箱通讯器社交软件私信都有发。”
林琦欣慰地摸摸他的头,“蒋哥说待会儿送宵夜来。”
“好耶!”邯隅乐呵呵地又去看电脑,手上一通操作,“那我顺手把夫人的身世也揭露一下……”
他们上次重新做的亲子鉴定报告不仅有纸质版,电子版,邯隅还特地写了个新代码植入邮箱版……总归是如何也不能轻易销毁的存在。
林琦又摸摸他的头,突然有点惆怅,“好像除了恶心一下沈家,也没别的作用了。”
“小鱼也不知道在哪里,还活着么?”他低声喃喃。
‘哈秋——’
坐在床上算账的沈观瑜连打了三个喷嚏,正有第四个将至未至的前兆,他连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口鼻,闭着气缓了好一会儿。
虞秉从客厅走进来,见他动作,关切道:“感冒了?”
沈观瑜缓了过来,揉揉脸,笑眯眯道:“肯定是瑛叔想我了。”他重新拿起计算器和笔,低着头继续刚刚的工作。
虞秉在他边上站了会儿,看了会儿账目上清秀的字迹,好一会儿问道:“你结婚了?”
笔尖一顿,沈观瑜微微垂着眼,平静地道:“嗯,不过应该离婚了。”
“……”虞秉觉得他这描述不伦不类,迟疑了两秒,“我今天在医疗系统划你身份卡发现你已婚……”
沈观瑜抬起头,愣了半秒说道:“是不是没更新?”
“你上周才补办的身份卡,怎么可能还没更新。”虞秉脱口而出,“不行我明天陪你去一趟政务中心看看。”
沈观瑜心里也纳闷,不过没作多想,点了点头。
这几日虞瑛外出办事,家中事务大部分都是虞秉说了算。
“我爸明天就回来了,你明天要去接他吗?去的话我下了班就先回家来接你。”
沈观瑜又点点头,终于把账目整理完,他收起笔和计算器,手脚麻利地翻过身子,扶着床沿坐到一旁的轮椅上。
他将东西先放到书桌上,随即朝着虞秉笑眯眯道:“鱼饼饼,你饿了没有?我给你做宵夜吃吧。”
呼啸而过的风声滑过耳畔,池文渊费力地朝着远处的小道冲过去,路过一堵院墙时,出墙而来的树枝狠狠划过他的脸颊,眉梢斜着往下直到嘴角都被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顾不上许多,身后的追击扫描枪紧随其后,他抹了把挡住视线的血,一个翻滚从小道旁的坡道滚了下去。
墨色浓重,被风挤压着云层如同嶙峋怪石一般层层叠叠,水流一般窸窣不断的响声打破了寂静的夜空。
疗养院地处郊区,风景优美,周围的高档餐厅开了不少。
身后的追逐声逐渐散去,池文渊狼狈地从院墙翻了进去,径直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跑上了三楼。
血顺着眼角淌下,他抬手抹了抹,猛地推开李颂的病房门。
本该沉沉入睡的人正站在窗前,似乎是在看月亮——可是今天天太沉,没有月亮。
池文渊迟疑地站在原地,等李颂回头看他,露出往日里那平静冷淡的神色,他才稍微松了松眉,再次抬手擦了擦脸,朝着李颂走了过去,“小颂,我这边出了点事,中心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
李颂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满脸的血,微微抬了抬眸,将手伸进了病服的口袋里。
池文渊以为他是拿手帕,便伸手握住他的腕,小声道:“没事,我待会儿让医生给我消下毒……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何循肯定不会想到我敢回来这里。”
“是吗?”李颂终于开口,声音带了两分沙哑。
他这几天头疼得厉害,又受了伤,整日浑浑沌沌受着折磨。
池文渊拉过他的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同李颂的无名指碰上,他顿了顿,低头一看,李颂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瞳孔微缩,有那么一瞬他感觉整个后背都麻住了。
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拿东西顶在了太阳穴上——
“小颂?”他轻声喊道。
李颂声音冰冷,“那你有想过我在等你吗?”
他手腕握力平稳,漆黑的枪口十分贴近地顶着池文渊的脑袋。
“……你恢复记忆了?什么时候?”池文渊双唇颤动不止,说出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有必要告诉你?”李颂手指勾在板机上,用力之大整个手臂青筋暴起。
池文渊只沉默了两秒,就笑了起来,微微颤动的皮肤上流淌出密集的冷汗。
“啊,很后悔吧?”他笑着问道,甚至抬手又擦了一把脸,“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什么事都能手到擒来,查到点眉目就敢单人赴约,其实也是你自找的,这还真怪不了我和蒋邢。”
李颂动作丝毫没变,脸色却不太好,他当初有找人在外面帮衬,但是找的却是奚桓——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重要缺失的部分,李松衍走得太仓促,他也没能完全掌握住警卫队里每个人的信息。
他太着急了,太想做完这一切——太想再一次见到沈观瑜,太想和沈观瑜恢复那简单平淡的生活。
父母的突然逝去让他的心凌乱不堪,那堆积着密密麻麻无处诉说的痛苦让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等结束这一切就好了——结束之后就好了。
猝然的抽痛从大脑漫开,李颂的手轻微动了动,池文渊抬手打掉他的枪,正要转身,李颂一个手刃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剧烈的挣扎惹得李颂抽痛不已的头针扎似的疼,他举着枪托猛地砸中池文渊的太阳穴,将他整个人掼在地上一动不动。
重重喘着气,李颂手撑着地半起身,另一只手用力捂着疼痛不止的额头,咬紧牙关道:“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横亘在几个家族之间的因果,你我都有关联……但是这和沈观瑜有什么关系?”
池文渊晕了几秒,又强撑着回过神来,乍一听这话,他嗤嗤笑道:“你问……这个?”
“……”李颂闭了闭眼,心里很是清楚这一切的缘由,他的心有那么一瞬间,比脑袋里不间断的痛还要疼上许多。
疼得他双手发颤,握着的枪也掉落在地。
“李颂。”池文渊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敢面对……你的前妻吗?”
他说完神经质地笑了出声,含混着费力的吐息声,“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