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逆着耳畔呼啸而过,夜色笼罩下的小巷因着路边不时抽闪的路灯忽明忽暗。
便利店前停着一辆银灰色载货汽车,旁边正围着两个人在卸高高垒起的货物。
沈观瑜抱着四箱汽水,左右张望了两眼,同事的声音乍然从他身侧响起,带了些诧异,“小沈,你看什么呢?箱子都歪了。”说着抬手帮他扶了下。
空化巷的路牌被路过的车辆灯光拂过,沈观瑜猛地一回头,若不是同事动作快,他那四箱汽水霎时就会摔落。
同事单手撑着自己怀里的箱子,另一只手帮沈观瑜托着,登时冒出一句,“小沈!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啊!”
沈观瑜一惊,立马低着头把箱子搂过来,小心翼翼地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永哥。”
同事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满脸的心不在焉,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过是个兼职搭档,不妨碍自己的工作也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去问。
两人忙忙碌碌花了十来分钟把货卸完,沈观瑜一直朝外张望,仿佛有十分要紧的事,陈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你有急事先走吧,还有一个钟就下班了,我给你坐会儿。”
沈观瑜神色一顿,顷刻间便露出了一丝迫切和诧异,他连说了几句好话,又自说自话答应帮人家下次顶班,结果没等人回话他扭头就往外跑。
空化巷的路促狭却幽长,宽度只能容下一辆小型的五座机动车,车辆穿行时留下的间隙甚至连人都挤不进去。
沈观瑜飞快地从巷子那头冲进去,他听见远处有车辆的轰鸣声,他的步履急促零碎,长长的巷子隐约回荡着几声喘息——沈观瑜止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便利店。
“嗯,文件我已经安排人收捡,秦浔档案我记得是在主系统?”巷尾传来一道人声。
沈观瑜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见熟悉的身影正面对着他在打电话,姿态端正,衣着倒是简单,泛着月色光芒的白色衬衫与浅灰色长裤。
“现在……”那人低头看了眼腕表,继续说道:“凌晨一点十三分,他如果要去主系统的档案室,那么他应该会选择联盟中心守卫最松散的三点半到四点之间……”
沈观瑜轻声喘息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清冷嗓音,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他想着兴许李颂早有打算,要不自己还是原路返回,不然撞上对方还以为自己在偷听机密呢。
他好笑地撇了撇嘴角,正要抬头再看心上人一眼,疾驰的风声迎面而来。
——!!
李颂刚结束通话,正要收起手机,闻声回头扫了一眼,一辆深黑色的越野车朝着他笔直冲撞而来,那车身宽而高,闯进巷子时因着高速摩擦导致两侧都爆起密而细碎的火星,剧烈的吭嚓声刺向耳膜——
李颂皱起眉,迅速用力一蹬踩着后墙飞身滞在空中约两秒,和车身擦肩而过,随后在地上连滚了几圈猛地撞在墙根。
巷子过于窄小,车辆行至一半便卡在中途,火星噼里啪啦坠了一路。
很快,就有人打开车门冲下车来。
李颂扶了下墙,站起身,手机在空中摔落,又被车轮碾过,李颂瞥了一眼手机残骸,下意识蹙起眉。
“李少将——”下车的人中有李颂熟悉的身影,腔调拿捏得十分恰到好处。
谄媚而又讥讽。
一阵洋洋得意的气息涌动漫布。
李颂淡声问道:“原来是齐处长,秦部长让您来的吗?”
“哦,那倒没有。”齐处长语气微顿,摸索着从身后抽出一把漆黑泛着光的手枪,好奇地摸摸冰冷触感的套筒,笑道:“军部最近下了一批新武器,我一眼相中这把枪,想着拿来试试手……李少将,今晚就难为你帮我试试吧,好吗?”
李颂不置可否,盯着手枪的视线略微犹豫了数秒,他移开目光,“联盟中心有不少于七百人次的少将,晚辈何德何能给齐处长试手?不如试试李部长?他这个级别的长官屈指可数,用来试手一定很快意。”
“哈哈,李贤侄……你这主意妙啊!那我怎么才能让李部长给我试手呢?是不是要通过你这块敲门砖啊?”
“那也不太需要,只需要秦部长舍身,去中心的监察处说明一二……李部长自然会亲自来见您。”李颂说完扬起嘴角短促地笑了下,眼见对方变脸,他飞快地一脚踢开了另一侧凑近来的人。
很快便有几人围堵上来,齐处长站在车尾后,并未动手,只凝神打量着人群中的李颂……好一会儿,他察觉什么似的偏过头。
李颂一脚踹飞了一人,那人猛地撞向齐处长,险些打飞了他手里的枪。
齐处长赫然一惊,看着倒地的人群,他神色不愉地盯着上衣染着血红的李颂,冷笑道:“本来没想让你死,你非要找死。”
李颂以一敌众,被棍棒刀刃打得不轻,此时也略微站不住脚,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他抬手扶了下墙。
他擦了擦嘴里涌出的血,轻咳一声,冷淡道:“有一点你们错了。”
“什么?”
“我和李松衍关系其实很一般,没有为他争权夺利的想法,少给我加奇怪的愚孝人设。”
车尾的后备箱盖被一脚踢了个深凹,齐处长半张脸都被踹偏过去,他一轱辘滚到车侧,想起身,被李颂拎着衣领拖拽起了上半身。
“秦浔胆子不错,可惜脑子不行,找了你们这些蠢货。”
李颂从他身侧捡起摔落外地的手枪,扫了两眼,单手卸下枪膛,随手揣进了衣袋里。
“……”齐处长眼底朝上凝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李颂,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了吧?”
李颂并未回答,准备起身。
身后挥舞棍棒的风声呼啸而来,他略微偏头,松开齐处长,不耐烦地扬起反手把持滚的人猛地抽到了墙角。
他正要走过去,下意识察觉了什么,猛地偏头看向了齐处长身侧。
子弹出膛摩擦过枪管产生的猩红火光映至眼底。
一个人影飞扑而来。
李颂皱了下眉,被人猛烈的撞击重重地扑倒在地,然而还来不及看那人是谁,他单手飞快地将口袋的枪上膛,一枪将车底突袭的人打得脑浆四射。
他重重深吸一口气,将手枪一下砸在齐处长脑袋上,将人砸得晕了过去,他正要起身,突然听到扑倒他的人小声冒出了一句话,“你……还好吗?”
李颂这才意识到对方不属于齐处长的人,感觉湿漉漉温热的东西浸在了他身上,他朝下瞥了一眼,看到对方的后背正漫出大片的血红。
李颂愣了半秒,将人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朝齐处长走过去,在对方的身上摸出手机,立马拨打了急救电话。
沈观瑜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是李颂好像一点也不认识他,也不回答自己的话,他有些委屈地睁大眼睛小声唤道:“李……颂?”
李颂将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撕碎衣服下摆开始给他包扎止血。
“为什么……不理我?”沈观瑜脸颊贴着地,目光却紧紧望着李颂,语气又轻又软,只是虚弱,显得略低。
李颂绑好止血结,淡淡道:“活下来给你发个见义勇为好市民奖。”
“哈……”沈观瑜被他逗笑,忍不住将额头朝他蹲下的大腿贴近,好一会儿,他抽了一口气,费力道:“能不能、答应点……别的啊?”
“例如?”李颂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忍不住抬手贴上他额头,掌心的温热触及着额头的凉意,沈观瑜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又蹭蹭对方掌心,“让我想想吧,活下来、再次见到你时……我就告诉你。”
痛意密密麻麻,沈观瑜却只觉昏昏沉沉。
若是今晚没有及时赶来,他不敢想李颂一个人会怎么样,虽然这家伙已经足够英勇了……可最后那一枪,要是真打中了李颂……
沈观瑜倒抽气地偏了下头,断断续续地急促喘息。
“好。”李颂回答了他的话,语气平静,话尾却轻微颤动。
沈观瑜实在没力气再回他的话,只感觉到李颂似乎正轻手轻脚放平他的四肢。
“放轻松,你不会有事。”
头顶传来安抚的话,沈观瑜集中不了思绪,全身好像轻飘飘,仿佛浮在空中。
年幼时的李颂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好似打量着他,半晌,嘟囔着道:“你是谁?”
“我是小鱼呀!”沈观瑜被爷爷握着手,高高兴兴回应道。
“小鱼是鱼吗?”小小的李颂脑袋上好像顶了个大大的问号。
沈观瑜乐不可支,指着院子里的小鱼池道:“对呀,这条是小鱼,这条也是小鱼。”
小李颂疑惑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轻声道:“那你怎么不在水里?”
沈观瑜被他问得愣住,为难了一阵,抬头看看爷爷,又低头看看鱼池,最后凑近小李颂,一口亲在他白嫩嫩的小脸上,美滋滋道:“为了上岸亲我的小王子呀~”
被爷爷敲了一下脑袋,“沈观瑜,你又乱讲话!”
沈观瑜抱着脑袋,委屈道:“爷爷你干嘛打人,你看他都没有意见。”
李颂愣愣地望着他,好像被亲懵了。
沈观瑜忍不住又凑过去,被沈月山拉着抱了起来,耳提面命地教训道:“那是李家的小子,他们家和咱们家可不一样,你少去招惹,听见没有?”
李颂抬头看着被抱在怀里气呼呼的小孩儿,看了许久,他才垂下眼去看小鱼池。
原来小鱼是可以上岸的。
还可以被人抱在怀里。
“那亲亲怎么能叫招惹呢?”沈观瑜据理力争,“谁看了这么漂亮的人不亲?”
被沈月山抓着打了手心。
沈观瑜伤心地张嘴就哭,挣扎着要下去。
沈月山依着他耍赖皮,也不继续讲道理了,只站着瞧他又要做什么。
沈观瑜伤心欲绝,抽抽噎噎。
李颂盯着他瞧,想了会儿,突然凑近亲了他一口。
“小鱼,亲亲就不伤心,可以吗?”
“好呀!”被亲得眉开眼笑的沈观瑜张手一把揽住对方小小的肩膀,笑眯眯地应声道。
“给小颂亲亲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悄声嘟囔,闪着光的眼眸中满是欣喜笑意。
倒映在李颂明亮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