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四处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沈观瑜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在他身边说话,好几道不同的声音揉在耳边,他皱起眉头,觉得十分嘈杂。
兴许是察觉到他的不适,声音戛然而止。
病房又变得安静起来。
沈观瑜舒展眉头,轻轻哼唧了一声,他从沈家离开以后连学也没继续上了,回了池家……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工作,很少有这样能放松躺着睡觉的机会,虽然身体受创痛楚难忍,精神却松懈了许多。
身边似乎有人在看他,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等一会儿再醒吧,哪有人在别人睡大觉的时候还要打扰的?
醒来时,病房里只有一缕清冷月光从窗外投进。
沈观瑜受的是后背直透胸腹的贯穿伤,腰腹缠了好几圈纱布,褐黄色的药水沾了些在病号服上,月色下看起来像污黑的血,他低头张望了一眼,想伸手擦,发现早已干涸,不由撇撇嘴。
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他轻吸一口气,嘟囔道:“这个点,你叫也没用。”
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此时也汹涌地接连不断,沈观瑜默默拉起被子,决定再睡一觉……
黑暗中的人突然动了动,影子投在床头柜上,沈观瑜一愣,而后微微抬起头,张张嘴,“……”
李颂站在门边,抬手‘啪嗒’按亮了病房里的白炽灯。
“想吃什么?”他在沈观瑜醒前来探视的,结果听见对方的动静,不知为何顿住了脚步。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对方煞白的脸色,轻声询问道。
沈观瑜感觉身死魂消也不过如此了。
“我想、想吃小馄饨。”他结巴着小声道,语气听起来略带委屈。
不敢讲自己刚刚被李颂吓到。
李颂瞧他脸色过了这么一会儿依旧是惨白的一片,垂下眼应了一声,拿起手机不知是给谁打电话,声音冷淡,语气微微放低道:“麻烦您现在煮一碗小馄饨送来。”抬眼瞥见沈观瑜盯着自己,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加点虾米吧。”
沈观瑜听完这句好奇地眨眨眼,李颂收起手机,并不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虾米?”他问道。
李颂站在窗边拉起窗帘,头也不回道:“我不知道。”
只是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好像有人吃小馄饨就要放虾米,并不是值钱的玩意儿,但是每次都吃得很高兴。
沈观瑜‘哦’了一声,不在意他的态度,很高兴地道:“反正我爱吃,谢谢你。”
李颂不知回什么,便只看了他一眼。
沈观瑜直勾勾与他对视,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很是开心的模样。
李颂也不知他在开心什么,这人的贯穿伤虽然不致命,麻药过后应该疼得不轻,他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沈观瑜却先开了口,“小颂,你答应我的算数吧?”
“嗯。”李颂神情肉眼可见冷淡下去。
沈观瑜却没注意,自顾自高兴道:“就算不答应也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这话说在那句确定的话后叫人忍不住皱眉。
李颂不为所动地听他继续道:“我今晚看到那把枪简直要吓死了,开始看你把枪卸了膛还以为结束了,结果车底下还藏着个拿枪的混蛋啊……”
“不是今晚。”李颂打断他道。
“啊?”沈观瑜一愣,懵地偏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李颂解释道:“已经四天了,手术后你睡了三天。”
“……”沈观瑜错愕的神情让李颂一瞬间想起后院里他爸养的短腿小白兔,很呆。
李颂心情莫名好了些许,语气温和起来,“你有事耽搁了?”
沈观瑜心里算了下日子,不用想这几天的工作都彻底完蛋了……他眼前一黑,皱着脸唉声叹气道:“……这就是拯救世界的代价吗?”
李颂实在跟不上他脑回路,索性不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大概理解了某人‘你是他的全世界’这种想法也只会觉得无语。
沈观瑜在对同事的深度愧疚中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手机,他下意识往口袋里摸,病号服的口袋里只有一张护士小姐写的条,写了护士站的紧急联系电话。
“……”左右张望了一眼,沈观瑜在李颂身后的茶几上看见了自己的半退休手机,泛了黄的手机壳里塞着的五十块钱格外显眼。
沈观瑜闭了闭眼,挣扎着道:“小颂,能给我拿下手机吗?”
李颂拿了递给他,语气听起来稍显抱歉,“你工作相关我都让秘书联系过了,不过因为短期工的缘故,你被辞退了一些兼职……造成这种后果我很抱歉,你损失的酬劳我都会十倍赔偿给你。”
夜色泛着清冷,病房内的暖色灯光却显得人温柔和煦。
沈观瑜摇摇头,“没事,是我自己要救你。”他接下手机,打开发现满格电,想必是有人替他充过电了。他心底暗暗感激,又打开信息查看,果不其然兼职群都把他踢了出去,一些同事也都把他删除了……不知李颂那位秘书到底是怎么帮他处理的?
沈观瑜略微忧愁地蹙起眉头,还是作罢,工作而已,没了再找就是,要是没救成李颂……他想都不敢想。
两人沉默时,病房门被敲响了两声。
来人一身轻便西装,头发略微花白,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进门先喊了声“少爷”,同李颂俯身问好,紧接着提着一个保温桶朝病床边的柜桌走去,笑眯眯地又同沈观瑜道:“沈少爷好。”
小馄饨满含葱油香的鲜味瞬间漫布开来,沈观瑜眼睛瞬间亮起来,整个身子都偏过去一些,目光落在碗里,嘴上乖巧道:“您好,辛苦您这么晚还给我送饭来。”
管家笑着给他在床上桌摆好,温声道:“不客气,您慢用。”说完便候在一旁。
李颂正想让他回去,沈观瑜看着管家,突然道:“管家先生,您不回去休息吗?”
“我等您用完餐收拾好再回。”管家道。
沈观瑜抿了抿唇,看看李颂,见李颂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这边,他小小声道:“不用啦,我、我今天睡了很久,吃饭会很慢。”
“嗯?”管家没听懂他的意思,跟着也看了一眼李颂。
李颂面无表情道:“明叔,您回去吧。”
管家犹豫半秒,李颂又道:“这里的人和事,不需要同我两位父亲讲。”
“好的,少爷。”管家低了下头,转身正要离开,沈观瑜见状立马朝他道:“明叔叔拜拜~”
管家脚步轻顿,回头朝他弯了腰,“沈少爷您慢用。”
“……”盛明是李家用了许多年的老管家,李颂几乎是他看着长大,与他关系虽算不上亲近,却也将对方当半个长辈来看待。见对方似乎走的时候心情颇好的模样,李颂坐在沙发上,略微出神地盯着沈观瑜看了会儿。
沈观瑜正埋头苦吃,烫嘴的小馄饨让他手忙脚乱,时不时举着手朝嘴巴扇风。家里的阿姨手艺很是不错,沈观瑜果然吃得两眼放光,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起来。
有这么高兴吗?
有什么值得高兴?
李颂默然地看着热意氤氲出的白气徐徐升起,沈观瑜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苍白脸色好似泛起了一丝红晕。
“太好吃了吧,小颂!”
到底是谁允许他这么喊我的?
“果然小馄饨就是要加虾米!”
到底是谁这么吃?
沈观瑜吃得囫囵,抬头一看,李颂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
他后背一紧,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中将高兴收敛了半分,像护食的小兔子,双手扶着碗,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挪过来。
“小颂,你饿了吗?”
李颂漠然拒绝,“你赶紧吃完休息。”
“好哦,你呢?”沈观瑜喝一口汤,微眯起眼。
李颂回道:“快五点了,我待会儿回单位。”
“……”沈观瑜扭头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显示4:42,他心情复杂地又看向窗外,果不其然,天际泛着亮光的白线。
“你想好了那个要求就告诉我。”说完,李颂站起身,那是个准备离开的动作。
沈观瑜脑袋一热,冷不丁就道:“那、那我要跟你结婚!”
说完空气都安静了片刻,他将头低下一些,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可、可以吗?”
即便怀着大不了被李颂打一顿的悲壮心情依旧能感觉到心跳飞快的忐忑不安。
沈观瑜在等待回答的漫长过程中伸手捂住了心口,剧烈的心跳声仿佛沿着手心淌进了喉咙与耳朵,他感到堵塞的哽咽在鼻腔泛起酸涩,耳畔都是拂面而过的轻微风声。
李颂愣了一瞬,似乎是感到惊讶,很快便恢复神色,淡淡地点了下头,说道:“可以。”
他说完平静地站了一会儿,沈观瑜神游天外的表情在他看来很是奇怪,这如果就是沈观瑜的心愿,实现起来甚至比补偿他十倍的损失还容易。
他正要抬腿离开,沈观瑜面上渐渐布上了惊喜与红润,李颂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愿望实现’产生的,他稍稍走近病床边,冷淡地弯下腰注视着沈观瑜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很高兴?”
沈观瑜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除却高兴与满足,他其实察觉不出此时密布在周身的属于李颂的冷漠。
他笑着点点头,心满意足道:“当然啦,毕竟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能和你结婚,我当然高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