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这么做?”
头顶的消毒灯明亮着烁烁蓝光,李颂眸中倒映着光源的中心,平静如同干涸的小池。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
“因为没人会领情。”
——我不需要谁领情。
“那你做这个有什么意义?你不就为了让沈观瑜回头?”
李颂不知该如何回答蒋邢的这句话,他沉默地跟着蒋林心进了实验室。
手术台只垫了薄薄的一层消毒垫,李颂躺上去时,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忍耐着微微拧起眉头,叫蒋林心瞥了他一眼。
她道:“要是死了,我可不会负责。”
“嗯。”他闭上眼,轻描淡写道:“是我自己选的。”
有没有意义,都无所谓,反正再怎么糟糕,也不过是没机会再见沈观瑜。
晶蓝色的药剂缓缓淌进血管,像是被灌入千年寒冰一般,刺骨的冷意瞬时席卷四肢,李颂整条手臂僵得无法动弹。
坠入昏沉的梦境前,他听见一道轻佻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带着笑,“唉,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蓝粉色的黄昏挂了几朵乌云,小花园里的花被风吹的微微摇摆,沈观瑜趁着夜雨还没落下,翻出一大卷塑料覆膜就往花园跑。
从这头到那头,他将覆膜拉得高高的,遮挡住了整片绽放中的小花。
“沈观瑜!你手机响了!”程池的声音从二楼窗台传来。
沈观瑜忙乱中回头看了他一眼,拔高了声音问,“谁?”
程池回屋拿出他手机看了眼,“蒋邢!”
沈观瑜不耐烦地皱起眉,“不接!”
“……哦。”程池又把手机拿回去了。
沈观瑜见天际堆积的乌云逐渐移向,风吹动却只能带动覆膜,他走到角落的水池前洗了洗手。
水池上的院墙角有个监视器,沈观瑜甩甩手上的水正要离开,监视器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姓沈的,我最近又没得罪你,怎么不接电话?”
沈观瑜被这声音吓一跳,脚下趔趄险些摔一跤。
那声音又道:“能不能慢点?我说你们夫妻俩是不是小脑发育不全,个个都爱平地摔。”
沈观瑜回头白了他一眼,“蒋队长,青天白日黑进别人家监控,你有事吗?”
蒋邢在监控里咳了几声,突然严肃道:“你想知道李颂在哪儿吗?”
沈观瑜眼尾微扬,笑吟吟道:“不想哦。”
“……”蒋邢气急败坏,“他死了你也不管?”
沈观瑜眉峰微耸,淡淡道:“那你找错人了,我去给你喊苏叔叔来。”
他说完拔腿要走,蒋邢连忙喊住他,蒋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心这么狠啊,爱的时候真爱,恨的时候也是真恨……”
沈观瑜沉默了两秒,语气不快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恨他?”
夜雨骤急,倾盆般坠在地上。
花园里的塑料覆膜被打得噼啪作响,看起来摇摇欲坠,四角偏偏被安得严实,好似大厦将倾前的勉力支撑。
苏罄声在客厅急得坐不住,手机拿起又放下,走来走去转得看的人都头晕。
程飞然安慰他,“小颂又不是小孩,做事会有分寸,你不要太着急,生病了会叫小孩担心。”
苏罄声焦躁难安,忍不住问,“……小鱼去哪里了?”
程飞然想了想,“傍晚我在院子里还看见他了,他说他要出去买点东西,明天和虞大哥回空后……估计是雨太大,暂时回不来吧。”
苏罄声闻言立马就拿起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看看要不要我去接……”
被程飞然握住手腕拦了下来,他有些无奈,目光温和地叹息道:“孩子们都大了,不必我们事事操心,放宽心吧,太专注他们,他们兴许还觉得烦呢。”
坐在一旁的程池有些出神地盯着门外的大雨发呆。
他在二楼窗台上望见了沈观瑜跑出去的背影。
那样迫切着急,好似一步也不能迟。
是为了李颂吗?
实验室的门扉上有一扇精致的小活页窗,拉开时就能透过玻璃望见里面的光景。
沈观瑜对这奇怪的恶趣味不感兴趣,他心急如焚地看着站在一旁的蒋邢,这人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看了简直想给他一拳。
他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平静下心绪,问道:“进去多久了?”
蒋邢眯起眼,乐道:“有一会儿了呢!如果你接我电话的话……可能就只有一小会儿。”
沈观瑜扬起一拳将他整个人打得朝旁边撞了过去。
乒铃乓啷的杂物翻倒声混着摔倒的厚重闷响在静谧过道处炸开。
蒋邢摔得半边身子撞在墙根,脸上瞬间就起了青紫红肿的淤痕。他伸手撑了下旁边的椅子,才半爬起来,颇为狼狈地盯着沈观瑜看了看,失笑道:“至于吗?当年也没见你这么耍狠。”
沈观瑜并不理他,抬腿就踹门,一下没踹开他立马就准备抬腿踹第二下。
蒋邢真是怕了他了,连忙站起来半抱着他的腰把人拖回来。
“行行行,我跟你坦白,他没事!”他说完,见沈观瑜没再动,就松了手,转而去揉自己的脸颊,有一丝怨念地瞪着沈观瑜,没好气道:“欠了你俩的,把我蒋家当什么呢,俩神经病。”
沈观瑜当没听见,只问,“那你电话里说他在做转化实验?”
蒋邢揉捏着脸颊肉,企图缓解了一丝酸痛,含糊不清道:“他是准备做啊,和我妈都说好了,但是我妈怎么可能给他做禁药实验……李松衍当年因为这些药差点把我家都毁了,谁知道姓李的说话算不算话?”
沈观瑜闻言默然,过了会儿才盯着蒋邢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蒋邢疼得心情不好,白了他一眼,“旧日往事你问李颂他爹啊。”
他说完整个空间静了静。
没多久,沈观瑜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嘶哑的嗓音平静地发问道:“李颂为什么?”
“……”蒋邢顿了顿,抬手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不知道,他也没说。”
沈观瑜抬高了声音,沙哑道:“那你们还给他做!”
蒋邢被他乱撒气惹笑,“……你不看看他什么职位吗?这里现在是他的地盘,我不给他做他让警卫队弄我怎么办?!”
“……”沈观瑜又沉默了。
他不知道李颂现在的职位究竟是什么,他没关心过,他也不在乎。
李颂到底为什么想变成承育者?
他都做到这个地位了,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把自己置身困境?
沈观瑜的沉默太久,目光始终落在实验室的门上。
蒋邢只好出声解释道:“我妈只是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不过为了唬他用了最新研究的特制药,醒了估计会四肢发麻……”他瞥见沈观瑜的肩膀松懈下来,蹭在耳边的碎发有被冷汗浸透的痕迹。
“老实说,我不懂你们俩明明都很在乎对方又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老死不相往来?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就算是爱恨情仇那也是爱在最前面,你不爱他就不会这么恨他……你说你不恨他,我觉得你是恨的。”蒋邢咕咕哝哝起来,时不时瞥一眼沈观瑜的反应,“但是这种恨微小稀薄,你用爱搅和一下,立马就化开了……”
沈观瑜听了会儿,听不下去,打断他道:“娱乐影视行业怎么没请你入驻?你这么会演,这么会分析,奥斯卡就该当作伴手礼送给你。”
“……”
蒋邢十分生气。
他当即掏出手机在三人小队(4)的群里发了一条。
沈观瑜不识好人心,口出狂言恶讽大善人。
虞秉立马回了个呕吐的表情,和一句‘你又招惹他干什么……’
蒋邢委屈道:还不是仓鼠做的好事!仓鼠自己追不到人就天天找别人麻烦!
“……”沈观瑜瞥了眼他屏幕,心情复杂地将视线挪开了。
余光见蒋邢注意力都在手机上,他微微抬起手,捂了下心口——一路砰砰乱跳的心脏此时才缓和下来。
因着蒋邢那句‘只是镇定剂’。
滂沱的夜雨落到了清晨。
李颂迷迷糊糊从朦胧的混沌中找回一缕意识。
借着天色未明时昏暗的天光,他看见一道身影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平和地注视着他。
混乱的意识里他仍旧处在实验室,不禁轻声问道:“蒋总,一切都结束了吗?”
沈观瑜回答了他,“没有。”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和疲倦,甚至还有一丝冷冷的愤怒。
李颂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过去,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惶然。
他张口喊道,有些心虚:“小鱼,你怎么……”
沈观瑜坐在原处凝视着他,看他不安、心虚、甚至无措,然后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响彻回荡。
李颂被他打得半边脸摔进枕头里,露在外的半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突然激起一阵颤抖。
沈观瑜冷冷质问,“你有病?你他X到底要干什么?你在羞辱承育者这个群体吗?高高在上的李少将想要屈居人下又何必走这条路?去大街上找个垃圾桶待着不也可以?”
他语调平静,只尾声带了点上扬的怒音。
李颂僵硬着没有动,他听见寂静的房间里,那人呼吸的频率被刻意压制过。
半晌,他撑着床,缓慢地坐起身来,发麻的四肢让他时不时抽搐,却顾不上许多,他端坐着靠在床头,重新看向坐在床边的沈观瑜。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开口解释,肢体发麻颤抖导致声带也被压迫,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我只是想……你很在意不能生育的话,我成为承育者也可以。”
沈观瑜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简直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嗤笑出声,“你疯了吧?你成为承育者,让我|你吗?就算我愿意|你,我也是承育者,我们俩能生的概率等于零,这有什么意义?!”
说完也平静不下来,沈观瑜皱着眉头继续骂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而且联盟中心的高层领导只允许施授者任职,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闹什么?”
李颂低着头,任由他发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起,像是在试图抚摸着什么。
沈观瑜越想越生气,气得坐不住,伸手锤了一下李颂的肩膀,凶神恶煞地骂道:“而且我能不能生育到底关你什么事!我们都要离婚了!这不需要你操心!你这疯子!神经病!大白痴!”
“上次车祸也是!谁他X要你救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救我!你就是想我欠你人情!你这么会装可怜,你怎么这么会装可怜!你就他X只会对我装可怜!你明明知道我放不下你舍不得你,你这个混蛋……”
颤抖不已的手被一双清瘦的手握住了。
“沈观瑜。”李颂的声音压抑局促,他轻轻握着沈观瑜气得颤抖的手,将他整个人揽了下来,让他坐在床上。
“我没有任何想要你欠我什么的想法。”他坦然地说道,垂下的目光杂糅进浓浓的歉疚与心疼,“我知道你不想再听对不起,我就不说对不起了,我只是因为爱你,很爱你,所以才想这么做。”
“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是我说的都是心中所想,如若有假不得好死。”他说完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急急地咳嗽起来。
沈观瑜不安地抬头看着他,眼中像是起了一片大雾般泛起氤氲水汽。
李颂不敢看他,依旧低垂着眉眼,再次开口道:“你一定要离婚的话,我可以配合你,但是我个人意志是不愿意的。”
“想成为承育者,是想设身处地站在你的角度,思考你的人生……你想抱我,也可以的,我很乐意。”说到这里,他抬头觑了一眼,还没看清沈观瑜的脸,被对方恶狠狠地拒绝道:“我不乐意!”
李颂无奈地顺着他说,“那也没关系,你什么时候乐意也可以。”
“……”沈观瑜咬紧下唇,没想到李颂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他听得脸颊发烫,还是被愤怒占上心头,他从李颂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就要走。
“我不会再听你胡说八道了,你做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你不配合我离婚也没关系,反正分居两年我们也算离婚!”
“你想当承育者也随便你,到时候你当不了领导被仇人欺负,也是你自己的事!”
他这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李颂听了心头一软,见他走出几步,想都没想就朝他追了过去。
可他四肢药效尚未减轻,从床上直接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拉住了沈观瑜的动作。
他扭头去看李颂,李颂正半撑着身子要起身,试了两次又都摔了回去。
他神色微变,想要去扶,忍住了。
李颂第三次撑着床沿站起了身,他抬头朝沈观瑜笑了一下,温柔道:“你不想我当我就不当了。”
沈观瑜抿着唇并不说话。
李颂摇摇晃晃朝他走来,无名指上熟悉的婚戒一晃而过,大约是看见沈观瑜脸上的一丝松动,他小声道:“成为谁都可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沈观瑜闷声道:“可我不想,我觉得我们这段失败的婚姻足以证明我们不合适了。”
李颂停在他面前,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那怎么样才可以证明我们合适?”
沈观瑜被他问得一愣,“我们就是不合适。”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婚姻都可能不合适。”
“……”
见他开始胡搅蛮缠,沈观瑜微微耸眉,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你以前不这样,你现在怎么这样?”
听了这话,李颂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人本来就会变,我一开始不喜欢你,现在也变得很喜欢你,你一直介怀我不相信你,我现在……除了对你的信任还有对你的爱,你明明可以感受到,不是吗?”
他言辞诚恳,语气温柔却饱含恸意,听得沈观瑜不由涩然,眼底泛起粼粼水光,轻一眨眼便滚落下来。
“可是宝宝没有了,李颂,宝宝没有了……我现在也梦不到他了,是不是因为我连名字都没有给他取?”
他忍着哭腔说道,满怀着不安和伤心。
李颂知道这是他的心结,心口闷闷地发疼,他费力抬起手,将沈观瑜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脖颈和后背,试图让他舒服些。
“不是的,是宝宝想让你拥有新生活,不再继续沉寂在失去他的痛苦中……”
沈观瑜低低地哽咽出声,“可是我不会再有宝宝了,宝宝就算想来,我也没办法带他来了……”
李颂闭了闭眼,双手拥抱着沈观瑜,沉默与怆然落满他们的心上。
天际缓缓亮起白光,直到照亮整个房间,和煦的日光亦渐渐洒落进窗,带着几分温暖。
李颂在沈观瑜眉间落下一吻,顺着噙去他眼角的泪,自己亦是流着泪看他。
他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你还是无法放下的话,我就变成承育者,给你生宝宝吧。”
被沈观瑜一口咬在肩膀上,疼得李颂瑟缩了一下,忍着没有出声。随后听见那人埋在他肩颈处小声说道:“那你就没办法做大领导了。”
李颂喉头发颤,带着哭腔笑了笑:“这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做你老婆就好。”
沈观瑜没说话,只是伸手也抱住了他的背,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咕哝道:“你在哪里拍得那么丑的照?”
他指的是结婚证后来贴上的那半张照片。
李颂垂下眼,将脸贴近他的脸,小声道:“我拿手机前置拍的。”
沈观瑜‘唔’了一声,“很丑,下次重拍。”
李颂揉揉他的头发,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揉进心里揣着,忍不住笑着流下一串泪:“好,我们都重拍,坐在一起,手牵着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