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痞气,伸手就往江燎的衣领上抓。
可指尖刚碰到衣料,他却僵住了。
眼前这双眼睛,冷得吓人。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压不住的暴戾和恨意。
男人恍惚了一瞬,好似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儿子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本能地有点发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生你养你,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准了这边。
“看着像儿子不养爹?”
“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孝啊?”
“亲爹都能不管?”
……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膝盖一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江燎垂着眼,冷冷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亲儿子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父亲。
演得真好。
江燎心底泛起刺骨的冷笑,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个人。
“小燎,爸求你了……”
男人的声音裹着哭腔,越喊越大,生怕周围人听不见,“爸当年是犯了错,可这么多年牢也坐了,罪也受了,你就不能原谅爸这一回吗?你就真忍心看着你亲爹饿死在外面?”
周围举手机的人更多了,刚才的窃窃私语,也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指点点。
“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江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像站在冰窖里,又像被火烤着。
“你不原谅我?”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副卑微可怜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狰狞的狠戾,
“是你妈出轨在先!傍了个大款,联手把我弄进牢里!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帮你亲爹,反倒帮那个贱人!”
话音砸下来。
江燎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所有的理智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他两眼发红,猛地上前一步,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攥得死紧的拳头已经高高抬起,带着浑身的戾气,就要狠狠砸在那张满嘴喷粪的脸上。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
江燎猛地回过头。
周宴就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乖,没事了,剩下的让我来处理。”
江燎松了力气,他的身体还止不住地发抖,拳头还攥着,可眼眶却有些发酸。
周宴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一步。
把他护在了身后。
男人还跪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仰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对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着眸,眼神淡得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男人皱着眉,拔高音量:“你他妈谁啊?”
周宴没理会他的叫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开口问:“你是哪位?找我家江燎,有什么事?”
“什么你家!”
男人瞬间炸了,梗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是我亲儿子!我们父子俩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周宴依旧懒得接他的话,只是偏过头,对着旁边一个举着手机看热闹的顾客微微颔首,十分礼貌地开口:“您好,麻烦帮忙叫一下商场保安,就说这边有人恶意骚扰顾客,谢谢。”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服务台跑。
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急道:“你什么意思?我找我儿子,你叫保安干什么?!”
周宴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儿子?”他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你确定?”
“废话!”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着江燎,“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老子生他养他……”
“生他养他?”
周宴直接打断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周遭的空气却像是瞬间降了温,男人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你拿什么生他养他?”周宴抬了抬眼,像是完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烂在赌桌上的时候,是你妻子打工养你。你喝醉动手的时候,你妻子和儿子,是被你往死里打的受害者。”
男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周宴的鼻子就骂:“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警告你,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他妈给我滚远点!”
“你们家的事?”
周宴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男人却像是被无形的气势压住,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周宴垂着眼看着他,目光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家,有什么事?”
男人张了张嘴,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宴就这么看着他,没再说话。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议论声都停了。
半晌,男人才像是找回了声音,虚张声势地怒吼:“你、你他妈到底谁啊?!”
周宴瞥了眼还在拍摄的路人,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三年前,你因赌博、拐卖亲生儿子、故意伤害,被判十四年。那之后,你前妻,也就是江燎的母亲,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由于你在服刑,且存在长期家暴行为,法院判决离婚生效,你与江燎的父子关系,在法律上已经不成立了。”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
“拐卖亲儿子?这还是人吗?”
“合着刚才全是演的?太恶心了吧?”
“坐了十几年牢出来还好意思找儿子要钱?”
……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宴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对着人群边缘早就赶过来的商场保安微微颔首。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男人的胳膊。
“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商场。”保安语气严肃地说。
男人瞬间急疯了,拼命挣扎着,指着江燎嘶吼,声音都劈了叉:“我是他爸!我是他亲爸!你们不信问他!小燎!你说句话!你说我是不是你爸!”
江燎垂着眼,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保安手上加了劲,拖着人就往外走:“先生,请你配合,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
男人被拖得踉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污言秽语,骂江燎,骂他母亲,骂周宴,骂保安,骂在场的所有人。可那些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淹没在了超市的广播里。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见没了好戏,也渐渐散了。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周宴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江燎。
江燎的手还死死攥着购物车的扶手。他还在拼命平复情绪,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一碰,就会彻底断掉。
周宴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尖温柔地、一根一根,把他蜷缩到发僵的手指掰开。
江燎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红痕,甚至渗了点血珠出来。
周宴看着那几道印子,眉头瞬间蹙紧。他抬起头,对上江燎泛红的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小朋友:“江江,不要怕,有我在呢。”
江燎看着他,眼眶里的湿意瞬间攒满,红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心里堵了好多话。想说要不是你来了,我今天肯定又要动手,又要进派出所了;想说我又没控制住脾气,又让你担心了;想说刚才那个人说的话,我真的快听疯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像小狗呜咽似的气音。
下一秒,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明明那个男人已经被赶走了,明明周宴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可眼泪就是怎么都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淌得满脸都是,模糊了视线。
周宴没说话,只把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超市的广播还在放,轻音乐混着嘈杂的人声。有人推着购物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江燎的呼吸才终于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再抖了,攥着周宴衣角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些。
他依旧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很小声:
“周宴,我手疼。”
周宴低头看他。
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弯了弯嘴角。
握着江燎那只手,翻过来,对着掌心轻轻吹了吹。
“嗯,回去给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