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特助把车停在车库里,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若有若无地漏进来。
江燎坐在后座,没动。
他垂着眼,怔怔地盯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宴也没催他,只抬眸朝张特助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悄悄下班了。
见人走了,周宴才侧过身,伸手揉了揉江燎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顺手帮他捋顺。
“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到家了。”
江燎这才回过神,慢慢抬起头。
眼睛还有点肿,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周宴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他捏了捏江燎的脸,故意逗他,“走不动路了?要我抱你下去吗?”
江燎愣了一下,耳尖噌地红了。
“不用。”他飞快地应了一声,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
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亮起来,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
鞋柜上新摆了一盆绿萝,是上周江燎在学校门口买的。当时摊主拍着胸口保证“浇水就能活”,结果不到三天叶子就黄了一大半。现在全靠张阿姨每天过来力挽狂澜,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江燎站在玄关,低头换鞋。
动作很慢。
像是又在走神,弯着腰,把鞋脱下来,摆正,再从鞋柜里拿出拖鞋,一只一只套上。
周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江燎终于直起身,他才开口:“饿不饿?”
江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没缓过来的鼻音:
“我的手现在和不了面了……要不,还是让张阿姨来做饭吧。”
周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江燎还惦记着给他做拉面的事。
周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不过他更清楚,江燎现在这个状态,根本见不得外人。那点好不容易才在眼底聚起的精神气儿,经不起第三个人的目光。
于是,周宴轻轻笑了笑,语气放得格外柔:“没事,不用叫阿姨,我来做就好。”
“啊?”江燎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眼睛却亮了起来,直直盯着周宴看,“你会做饭吗?”
周宴眨了眨眼。
“不会,”他很诚实地回答,“但是可以试试。”
江燎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光,又亮了一点。
周宴忍不住抬起手,把他还翘着的几根头发压下去。
“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江燎却没动,他看着周宴转身进厨房,然后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半个身子几乎都躲在他的影子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进了厨房。
周宴打开双开门冰箱,往里面看。江燎就站在他身后,从他肩膀旁边挤过来,探出半个脑袋,也跟着往冰箱里看。
冰箱里东西很多。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各种调料瓶瓶罐罐,塞得满满当当,做个满汉全席都不是问题。
周宴的视线在那些需要大动干戈的食材上飞快划过,最终落在了冷藏室角落里,那袋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挂面上。
“拉面可能做不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征求的意思,“挂面行吗?”
江燎毫不犹豫地点头:“行,当然行。”
周宴把挂面拿出来,又顺手从购物袋里拿了三个鸡蛋和一个洋葱,一并放在料理台上。
他站在料理台前,垂眸看着面前这三样简单的食材,表情有点微妙。
像个常年拿满分的学霸,突然面对一道完全超纲的题目,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江燎站在他旁边,等了两秒,见他还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周宴偏头看他,一脸的无辜:“在想,我第一步应该干什么。”
江燎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袋挂面拿过来,又指了指水槽:“你先洗洋葱,我来烧水。”
“好。”周宴乖乖点头,拿起洋葱往水槽边走。
转身的时候,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笑意。
江燎低下头,把包装袋撕开,挂面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转身去拿锅。接水,开火,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
周宴一边开着水龙头洗洋葱,一边侧过脸看他。
厨房的灯光落在江燎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侧脸看起来有点安静,甚至有点乖。
周宴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燎好像从很小就会做饭了。
那时他妈妈要打两份工,经常很晚才回家。江燎放学后没人管,不仅要给自己弄吃的,还得给那个男人做。
一个刚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孩子,踩着板凳炒菜的画面,周宴没见过,但能想象。
后来住进周家,沈静怡知道这事,心疼得不行。
她拉着江燎的手,蹲下来跟他平视,认真地说:“以后不许你再进厨房了,小孩子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那时的江燎只是怔怔看着她,就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话,好半天才乖乖点头答应。
但他还是很懂事。
每次梁秋云在厨房做饭,他都会在旁边帮忙。递个碗,拿个调料,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些步骤就全记住了。
沈静怡走后,江燎担心周宴难过,曾帮忙想过办法。
他站在周宴面前,很认真地说:“如果能表现得有用一点,就不会被丢掉了。”
周宴那时听了,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管怎么有用,怀远的病,总是更离不开她的。”
当时他只以为江燎是在安慰他。
是在帮他找一个“为什么会被丢下”的答案。
直到很久以后,周宴才慢慢明白过来。
江燎那时候说的,也是他自己。
或许,那些年里,他也在拼命地想要“有用”,因为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