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
周宴把两人的外套挂进玄关柜,转身时,江燎已经换上了拖鞋,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累不累?”周宴随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先去洗个澡吧,放松放松。”
江燎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回头,径直转身上了楼。
水声很快哗啦啦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江燎站在花洒下,仰起脸,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脖颈与肩背。
他今日似乎洗得格外仔细,浴球揉出绵密的泡沫,滑过耳后与颈窝,在腰腹间流连的时间格外长。热水将皮肤烫成一片浅淡的绯色。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渐停歇。江燎站在雾气氤氲的洗漱台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储物柜。
两盒尚未拆封的软膏静静躺在里面。
他垂下眼,拆开包装取出一管,一只手扶住台面,缓慢而努力地,尝试着为自己做起准备工作。
过程算不上顺利,动作间带着生疏又羞怯的滞涩,可心底却涨满了某种越来越汹涌的、隐秘的期待。
五天,真的太久了。
江燎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周宴刚给他买的那套深蓝色睡衣。领口宽松,松松垮垮歪向一侧,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也没认真吹干,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趿着拖鞋下楼,看见周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似乎还在处理工作。
听见脚步声,周宴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温和地开口:“洗好了?把头发擦干再睡,当心感冒。”
“哦。”
江燎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视线悄悄瞟向他腿上的电脑,又迅速移开,声音含糊地问:“你……还要忙很久吗?”
“很快,一点收尾。”
周宴的视线落回屏幕,语气如常,“要是困了,你就先睡吧。”
江燎抿了抿唇。
这反应……也太平淡了。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才转身回到浴室,抓起毛巾胡乱揉搓头发。心里那簇越燃越盛的期待,像是被周宴忽然浇了盆温水,晃悠着明明灭灭,怎么也稳不下来。
等他再下楼时,周宴已经合上电脑,正从沙发上起身。见到江燎又蹭过来,周宴很自然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他还微湿的脸颊,“我去洗澡。”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
江燎看着周宴走进浴室的背影,听着里面很快响起的水声,心里那点不上不下的悬空感,又悄悄冒了头。
他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面朝着浴室的方向。
时间在淅沥的水声里一分一秒过去。江燎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正被浸在温水里慢慢加热的年糕。外面看着平静,内里却早已软糯黏连,烫得化不开,只等着被那人耐心挑起、彻底拆吃入腹。
他忍不住动了动腿,丝滑的睡衣面料摩擦着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直往人心里钻。
浴室门终于开了。周宴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出来,腰间只松松围着条浴巾。未擦净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和明显的腹肌线条缓缓滑落,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很自然地对上江燎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等你。”
江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周宴闻言,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没再说话,转身去拿了吹风机,在稍远的地方吹起了头发。
嗡嗡的噪音里,江燎的视线黏在他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宽阔背肌与瘦窄的腰线上,下意识地,舌尖悄悄舔过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吹风机声音停了。
周宴关掉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他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他本身那种让江燎安心的气息。
江燎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跳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等待着熟悉的靠近、温存的抚触,或者那个总带着些许挑逗与灼热的晚安吻。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宴只是平躺下来,拉好被子。他甚至舒适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江燎:“……?”
他彻底愣住,维持着面向周宴的姿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得圆圆的。几秒钟后,才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极小幅度地,朝着周宴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身边的人毫无反应。
江燎又等了一会儿,耐心在寂静的黑夜与逐渐蔓开的不安里一点点耗尽。他咬了咬下唇,故意翻了个身,刻意弄出几声带着不满情绪的动静。
周宴纹丝不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江燎心里的那簇火苗,彻底暗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缕惶惑的青烟,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为什么?
他们明明五天没见了。
今天在电梯里,他不是也很投入吗?难道是自己把他嘴唇咬破了,让他觉得自己的吻技太差了?
还是因为后来在停车场、在车上,自己一直推开他,真的让他生气了?
可是晚饭的时候,在包厢里,自己明明没有再躲了,甚至还默许他一直把手搭在自己腰上……周宴那时明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洗澡时间太长,被他察觉了心思,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还是说……今晚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
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地误解,又眼巴巴地期待着?
各种猜测如同藤蔓般疯长,杂乱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束缚感。江燎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周宴从来不会这样。
自从在一起之后,周宴就算再累,睡前也总会把他搂进怀里,在他额头或唇边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像眼下这般彻底、若无其事的疏离,是从未有过的。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不安。江燎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被子。
强烈的悔意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开始后悔在车上为何要那么别扭,为何要推开周宴试图揽过来的手,为何要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推拒。
是不是自己类似这种“拒绝”的姿态摆得太多次,周宴终于觉得烦了,腻了,不想再费心哄他了?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江燎的心口骤然发凉,眼眶毫无预兆地酸热起来。
就在这时,身旁的周宴忽然动了。他掀开被子,似乎是要起身下床。
江燎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猛地坐了起来,动作仓促得甚至有些狼狈。
“周宴!”
他喊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正准备下床的周宴停住动作,回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嗯?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沙哑,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
“我不困。”江燎的手指蜷在被子底下,指甲狠狠掐着指腹,借着那点熟悉的刺痛才攒够勇气,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