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梁秋云起身收拾碗筷,江燎下意识想跟着帮忙,却被她轻轻推了回来:“去陪小宴说说话,这里不用你。”
江燎被推出厨房,一抬眼,便看见周宴独自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他安静的侧影,而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城区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他修长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没入沙发旁的阴影里,无端显出几分料峭的孤清。
江燎走过去,在周宴身边站定。两人肩膀隔着几寸距离,窗外的寒气和屋内的暖意在此处交织。他张了张嘴,那些平时斗嘴打闹的话此刻一句也溜不出来,哽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笨拙的空白。
其实他对当年的事也知道得不多。那时他年纪小,再加上刚到周家不久,对周宴的父母和那个双生弟弟都没什么印象。
只依稀知道,周宴六岁那年,他的弟弟周怀远,在一场看似普通的感冒之后,免疫系统忽然罕见地发生错乱,攻击了自身中枢神经,被确诊为“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
几次抢救,几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最终周怀远陷入长久昏迷,成了医学意义上的植物人。
国内治疗无果后,周妈妈便带着周怀远,飞往了当时周爸爸所在的国家寻求最后一线希望。自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周宴忽然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这时,梁秋云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窗边凝滞的空气。她的目光在周宴脸上停留一瞬,温声开口:“小宴,今晚就别回去了,跟江燎挤一挤吧。”
周宴转过身,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好,那就麻烦阿姨了。”
“麻烦什么,”
梁秋云摆摆手,眼角漾开细纹,“你的睡衣、洗漱用品,不都一直收在阿燎衣柜左边的格子里么?我再去给你拿床厚被子,夜里冷。”
她没再多说,利落地安排好,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江燎心中还惦记着刚刚的事,心不在焉地洗漱完,等推开自己卧室门时,周宴已经换了一套白色棉质睡衣,靠在了床头。
床头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将人整个笼罩其中,他正垂着眼看手机,神情专注,看不出心情如何。
江燎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周宴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种。
“关灯吗?”周宴将手机放到一旁,转头问他。
“嗯。”江燎应了一声。
“嗒”的一声轻响,床头灯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勉强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视野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江燎静静躺了片刻,越想越放心不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侧过身,面向周宴的方向。
“周宴,”
他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指尖先是碰到柔软的棉质睡衣布料,然后,搂住了周宴的腰,“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想说出来的话,我听着。”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还很笨拙,却已是他搜肠刮肚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心意。
说完,江燎自己先觉得有些窘迫,胳膊下意识想往回缩。然而,不等他离开,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然后收拢,握住。
黑暗中,周宴沉默着。这几秒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只有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忽然,身侧的床垫一沉。
周宴毫无征兆地翻身,整个人的重量和气息不由分说地笼罩过来,将江燎困在了身下。
温热的呼吸骤然迫近,喷洒在江燎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燎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宴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周……”
他的名字被碾碎在交缠的唇舌间。
与此同时,滚烫的手探入他睡衣下摆。周宴似乎毫无耐心,掌心快速擦过腰侧,便继续向下。
江燎浑身一颤,呼吸彻底乱了,手下意识地抵着周宴的胸膛,指尖蜷缩,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攥紧。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触感与声响。衣物摩擦的窸窣,压抑的喘息,还有彼此间激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周宴的吻逐渐下移,流连在江燎脖颈与锁骨之间,在那片白天曾被他心虚遮掩的皮肤上,重新烙下湿润而滚烫的印记。
江燎好不容易从漩涡中挣扎出一丝清醒,还没开口,周宴的唇却先一步贴上了他滚烫的耳廓。
“江江,”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笑意,“你妈妈,就在隔壁。”
江燎身体一僵。
周宴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与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磨得人耳膜发痒,心尖发颤。
“不想被听见的话,”他贴着江燎的耳垂,气息灼人,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就乖乖忍好了。”
话音未落,周宴的动作便直接变本加厉起来。江燎咬住下唇,把涌到喉咙的声音死死压回去。
太近了,母亲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他甚至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一两声轻微咳嗽。
这种认知让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周宴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带着加倍的刺激。羞耻和快感交织,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周宴……别……”他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什么?”周宴吻他的锁骨,齿尖轻轻厮磨那块皮肤,“刚刚你不是想要安慰我吗?”
这算哪门子安慰!
江燎被这颠倒黑白的歪理气得想咬人,可转瞬间又被更汹涌的浪潮所吞没。
意志力终于在某个被逼到极限的瞬间溃堤,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哽咽漏出唇缝,又被他惊惶地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堵了回去。
周宴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强势而温柔地拉开江燎死死咬住的手,指腹擦过他手背上新鲜的齿痕。又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怔忪间,再次吻住他的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
……
一切平息后,江燎浑身发软,被周宴揽进怀中,温柔地安抚着。
他累得眼皮发沉,意识渐渐模糊。朦胧间,江燎感觉周宴的唇贴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周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给予我生命的母亲……都无法接纳真实的我……”
江燎挣扎着,试图掀开沉重的眼帘,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可透支的体力如同厚重的淤泥,拖拽着他不断下沉,沉向温暖而无梦的睡眠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低语似乎又飘来一缕余音,比叹息更轻,却极为冰冷,堪堪擦过他即将沉沦的知觉:
“……又有谁,会真的愿意拥抱一个怪物呢。”
那话语轻得像错觉,迅速被睡眠的浪潮淹没。江燎最终陷入沉睡,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皱起,仿佛即使进入梦中,也拼命要抓住那缕自厌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