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京,木叶萧萧,满城缟素。
“陛下在病中,此国丧,实为大不吉。何况无名僧死前口出逆语,本有不赦之罪,自戕倒是便宜了他。勒令京尹出面干涉,两日内拆除白幡哀景,否则一概以谋逆论处。”
皇后怒而下此令,衙卫入户规劝,无有听从的。京尹回奏,群民哀愤,无法阻止,不若听之任之,否则恐激民变。
到了次日黄昏,东市有士子张榜,历数皇后及母家十大罪状,厉声号呼:“瘟疫之所以大发,乃是中宫德不配位,天子昏聩无能,于是降天谴,累及吾百姓。明主已现世,吾等应面东南向跪伏,为新朝之民,自可承天佑,庇家后人福寿安康。”
百姓无知,易受流言驱使,况对当朝,本就愤慨不已,果然跪下随呼。
金吾卫赶至平乱,要上前捉拿张榜士子,士子却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大笑道:“为真主新朝倡言,我死得其所,随无名僧去也。”
亦插腹而死,血洒东市。民怨沸腾,有激烈者,持械袭宫,又被禁卫乱刀杀死。
不待歧安王一党作为,上京自乱矣...
此时,远在真州,天子的亲家符氏,一直持壁上观态度,忽然上书朝廷:今天下之所以纷乱,概由中宫安氏而起,以百姓之血肉,养一家之富贵。民如何不怨,有志之士如何不起?臣符氏受朝廷恩久,朝廷有难,本应领兵入京护卫,然臣又想,臣家自太祖太宗时便随战四方,太祖在立国之初,曾与臣祖言‘亡一朝,是为救天下’,臣想此语,如梦方醒,真正的忠义,是忠天下,而非忠一家。便忠一家,也应忠李氏,而非忠安氏。安氏祸天下久矣,臣请陛下废中宫,杀安氏,以抚天下臣民之殇。不然,臣唯有聆太祖言,清君侧,正民心,全忠义。”
李希华站在议政后殿,看她母后时而暴躁,时而泣哭。
耳中纷乱,竟什么都听不见。
待群臣散后,她才走进去,跪在空旷的殿中。
皇后将符侯上书,扔过去,说道:“不中用,真州到底要反。”
李希华未张开看,冷静的说道:“真州有几时说过不会反吗?真州没有承诺过父皇母后,符子京也没有承诺过我。从一开始,不都是我们一厢情愿吗?母后要儿臣怎么做...儿臣还能怎么做?儿臣设法得到驸马的心,可他宁愿死也不会帮我们。”
皇后见她如此,也不敢过分言语相逼,怕她撂开手,转了口风:“我看也未必,他不跑,可见是对你有情。有他为质,真州军到底有顾忌。可惜我们筹码太少,我早教你要设法怀妊,无血缘牵系,夫妻便缘薄,丢开也便丢开了。”
李希华垂目道:“若是想怀就怀得,母后当初就不会生下一个我,自然,也不会十年才生下一个承照。”
“眼下处境,你还是只计较这个。华儿,那是你阿弟,你这世上最亲的人。”
李希华不语。
皇后又道:“罢了...那符子京如何了。”
“公主府有重兵把守,他跑不了。”
皇后冷哼一声:“跑不了...我说要把他押入宗正或诏狱,你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他日果然到了决裂的时候,你舍得杀他吗?”
“符侯上书,未明反。先杀舅舅,可解眼下之危。母后舍得杀舅舅吗?手足之亲,割臂断腕,母后尚且舍不得。夫妻之情,生死之约,他死,儿臣便不敢苟活。”
“好啊...早知当初将你嫁给那常叙,也好过嫁给他,至少那云州,心还是向着朝廷。如今半点好处得不到不说,公主的心还向着外头。”
李希华很吃惊,望着皇后道:“母后为何突然提这个人,当时他来,您不是也嫌恶得很。”
“我如今瞧着,这满朝文武,刺史藩侯,就他一个忠的,肯为朝廷效命,倒是我看岔了眼。”皇后被李希华看得有些心虚,把头向着华丽的梁柱,试探道:“他对你,也还很有几分意思。”
“母后!”殿内声音回响,李希华气得脸一时红一时白,“儿臣已为人妇,母后这番话,置儿臣于何地。”
“那符子京若执意不肯回头,你和他的婚事,还能持续下去吗?将来总要再嫁,这常叙并不嫌你二嫁身,愿以云州兵马为聘,甘做朝廷护盾,与李肃一党决死战。华儿,目下有亡国之危,你不能为你的父母,你的阿弟,做回牺牲吗?况且这又算什么牺牲,这常叙是有些不好的名声,王孙公子,大多如此,符子京,不也是如此吗?”
李希华忍泪凄楚道:“母后又要卖了儿臣吗?”
皇后望着她,叹了口气:“也不过随便一说罢了,你又何至于这副样子。”
李希华知道,她的母后,绝对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她不能再待下去,顾不得行礼,便往外走:“儿臣要去为父皇侍奉汤药了。”
出了殿门,凉风扑面而来,她竟哆嗦了一下。
好冷好冷。
她拢紧了衣裳,在这座生养她的宫廷,走得飞快。她没有往雁宫去,而是向着宫门。走在甬道,忽觉疲惫,在朱墙上倚靠,又腹胃翻涌,俯身呕了出来。
一侧门内,于冉忽然走出,见状,连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许是不慎感染了风寒。”
“国事多艰,非殿下一力可扭转,不要忧心太过了,多保重身子呀。”
“是,谢于学士关怀。”
她不欲多言,往宫门走,于冉步步跟随,又问:“殿下要出宫去吗?怎独自一人,往哪里去呢?”
“回家,我在宫里待了多日,想回家了。”
“家?”于冉觉得惊奇,竟忘了收敛。
李希华停住脚步,侧目望他:“于学士也以为,公主府不是我的家吗?我已出嫁,皇宫也算不得我的家,错了,应该说,皇宫不是任何人的家。那我的家在哪里呢?”
“殿下贵为公主,每一寸土地,都是殿下的家。”
李希华继续往前走,忽然又道:“我以前不知,你也是个虚伪之人。我不过是件,辗转交换的器物罢了,贵...我比那集市上的女奴还要低贱。”
“殿下何故这般自薄,至少在臣心中,殿下如月亮高洁美丽,只是太遥远,臣触碰不到。”
李希华不语,于冉又道:“殿下所苦闷,是为夹在宫室和真州难做吧。早知如此,当初我便该鼓起勇气,向陛下求旨尚公主,殿下便不会有今日处境了。”
“于学士。”李希华又停下,声音比天气还要冷,“请自重罢,我有丈夫...至少,现在他还是。”
于冉恭身行礼:“是臣孟浪了,一时失言。”
李希华一点体面也不给他,与他拉开距离。出了宫门,于冉追上,道:“殿下似乎没有命人备车驾,让臣送殿下回府宅罢。”
“我与学士,非是同路之人,还是不劳烦了。”
她走向一匹马,翻身上去。
于冉这才发现,有一匹马停在那儿,眼望着她,衣袂翻卷着远去。
像月亮的女子,终将随着这个王朝,一起跌落。到时,就不知落在谁家了。
于冉微笑着,慢慢走向自己的青车素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