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公主的婚事

高台金座,无名僧口颂佛号,接下来的话语却是憾人心魄。不过,一切也都在意料之内,事情已到这个局面,歧安王无动作,才真叫出奇。

今日宫宴,在场诸人,皆心知肚明,不可能不起风波。

“踩累累白骨,奏太平之乐,岂不自欺欺人吗?诸位,真能蒙障耳目,安坐御殿吗?”

有人道:“高僧,今大难已平息,是为大幸,天派使者救国救民,可见仍眷顾李朝,往后,必都为太平世道了。”

无名僧道:“贫僧本为一无知沙弥,夜间入梦,得天启示,于是入红尘人世。自古衰败无德之国,必经劫难,洪旱、饥荒、瘟疫、兵祸,而后出明主兴替。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黎民受苦,何尝是眷顾某朝某姓。真龙将归位,能止息一切灾殃,陛下不若仿效古圣人,尧舜之贤德,为天下,为百姓,让位于天命之人,倘若逆天而行,则必将起更多的灾祸。”

满殿寂静,无人敢出一语。便是这样的静,万物躁动,草木中惊起一只鸟雀,扑翅而起,却又猛然撞向梁柱,跌死在李希华脚边。她盯着死鸟,头晕目眩,呕了出来。符子京连忙扶住她,袖中无帕,便直接用袖子给她擦拭唇边秽物。

“它怎么忽然就撞梁而死了。”她悲怆低语,符子京一脚踹飞,说道:“你不见这宫殿里点了多少香木,我一个八尺大汉都要晕了,鸟儿中毒发癫也在常理。”

“或许,是在暗示我的命运。”

“我看你也吸多了香,中毒发癫了。”

李希华不与他讲,去看龙座上的皇帝,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依高僧所言,天下灾殃,皆为朕一身之过?”

无名僧不畏天子之威怒,直视道:“陛下退位,为最大德行,可掩过失。”

这话一出,乌泱泱跪倒了一群服朱衣紫的大员,随声附和道:“请陛下遵循天意,为黎民计,退位让贤。”

站着的,坐着的,跪着的,是人是鬼,是奸是忠,已分明。当然,还有未走到明处的幽影,还有心存顾忌的,举棋不定的...

“好啊。”皇帝恍然大笑:“原来今日便是逼宫了,朕还道要待朕死呢,这般等不及了。你们的主子呢,这承天命之人呢?怎么不站出来?”

变故陡生,谁也不知这大逆之语,真就在今日这般讲出来了。剑拔弩张的形势下,殿中最轻松惬意的,却是歧安王,仿佛只有他是真来赴宴的,在无名僧说话时,他已重新坐下,专心的享用起肴馔。此时,他正从盘中夹起一箸,放进女儿李艾萋碗中,说道:“还是宫内的菜做得好,昔年我刚出藩永州,也常生莼鲈之思,可惜宫内比不得别的地方,一菜一汤皆有制,便找得到这样的好厨子,糜费又不敢逾制,因而这乡愁,反而是解不得,一恍,竟已十余年。”

李氏本为平民,不满苛税,揭竿而起,起初不过聚集千人,县丞无能,逐渐壮大成势,至万人,十万...占州府,投奔者愈多,终亡了前朝。李氏吸取前朝灭亡教训,乃是不得藩屏之助,州府薄弱,而被围抄。因而,立国初始便分封诸王侯,豢养府兵,拱卫皇权,皇子年长成婚,亦要即刻前往封地。又惧诸王兵权过重,起叛乱之心,有制无诏不得返京。

从羲王谋反一案,可见这一层担忧不无道理。先帝宠爱幼子,婚冠之礼后,未似其余皇子般出藩,纵容他滞留上京。羲王之母身份卑微,因而羲王虽受宠却未能立为储君,在今上登基后,几次令出京都以辞由不去,后至下严旨,因贪恋上京富贵,铤而走险谋反,最终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消息传到永州,那时歧安王正在涝灾后抚民,不过讲了句:“我这幺弟,真是冲动。”

锦绣山河,谁无野心。

蛰伏十六年,万事筹谋,只欠...一个名义。

今上是仁善之人,这也是他当时被立储的原因,先帝曾言:“国家兴盛,宜守成之君,诸子中,唯李旭最重儒学,必能施德政于民。”

“可惜,他娶了个蠢妇。”

因为她蠢,贻误战机,使真州含怨与朝廷离心。因为她蠢,纵容母家肆意敛财,欺压百姓。她左右政事,民心尽失,她残害皇嗣,后继无人...

她蠢,她的罪状不胜枚举。

可就是因为她蠢,才给了他机遇。

所以歧安王瞧着那蠢妇,并不讨厌,即使她正怒视他,还在颐指气使。

皇后道:“陛下,何需与他们多言,妖言惑众,先拿下妖僧,严加拷问,这指使此大逆行为的是何人。”

无名僧与诸臣虽呼喊天子退位,却并未将退位于何人的名姓道出。因而即使皇后,也不敢将矛头直指歧安王。

歧安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拢着袖如看戏般,连侍卫攀爬上高台要捉拿无名僧时,也不发一语。

无名僧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真主将归位,吾使命已成,可去矣。”

说罢,无名僧从衣中掏出一把匕首,无有一丝犹豫的插进肚腹间。

鲜血漫流,滴落高台,侍卫不敢再上前。举座惊骇,如被定住般,李希华先反应过来,撑案而起,大声道:“速传太医,不可让他死了。”

决不可让他死了。

无名僧虽出逆语,煽动群臣,此犯上之举,凌迟亦不为过。但他身有治疫救世之功,受万民景仰爱戴,连今日进宫赴宴,从四方馆出,沿途无数百姓夹道跪呼。

若他死于宫内,无论他犯了何罪,都将给予本就岌岌可危的王朝,最沉重的一击。

“利器已穿肚,陛下,娘娘,恕臣等无回天之力。”太医署几乎所有医正都赶至了,皆是摇头。

无名僧袈衣为血染透,气息奄奄,望了歧安王一眼,含笑而去。

歧安王起身,走上前,展袖摊手,一副焦急的样子:“怎会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高僧猝然离世,此为国殇,吾等无论身份贵贱,应跪送。”

能决掌江山命运的执政者,皆在这宫殿中,无有不跪的。

皇帝气血攻心,五石散药性发作,指着歧安王:“李肃,你...。”

后半句,却未说出口。就这一句话,最终却为人利用。谁也不能够知道,皇帝究竟要说什么,他往后仰倒,昏厥了过去。

“陛下...。”

“父皇...。”

李希华朝皇帝身边奔过去,符子京本欲拉住她手,却只摸到她衣袖。殿内已乱作一团,歧安王不知几时到了他身边,

“怀谦,赴京时我与你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隐忍已经够久了。如今时机已至,皇兄将死,速随我离京。”

“王爷为何断定陛下这回一定会死。”

“他不死也要死了。”

符子京看他许久,他只是神秘莫测的笑。他又回望,跪在皇帝身边哭的李希华,一种无力感袭上来,他心痛不已,对歧安王说话,便有些冷淡不敬:“王爷大事将成,还用得着我效力吗?”

“天下尚有愚忠者,衡州军只能夺位,不能使天下归一。倘若皇室携稚子退守洛东,还有半壁江山,不能尽归我手。你父还在真州,是为使其松懈,实则有十万军,已朝洛河西进军,截断后路。”

“竟只有我不知情,连阿爷也瞒我。我既然已成局外人,王爷又何必非带我离京,难道真州军无我,就不知作战了?”

“你不想走,无非是舍不下那位公主,将来成了大业,我还是赐你怎么样?我也听过她脾性不好,给了你很多气受,日后她在你掌中,你想如何都可以,岂不更好。”

符子京不语。

歧安王又劝道:“咱们在上京无兵,此刻不走,待皇兄崩逝,闹起来,就走不成了。”

符子京端起酒,慢慢喝了一口,脚下不移动半分,只是盯着李希华。

歧安王叹口气:“你好自为之罢。”

李艾萋远远看着,也要上前劝解,被歧安王拖拽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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