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公主的婚事

自那日宫宴后,符子京便被软禁于府中,再未见过李希华。

他坐在院中,忽然起身,苏瑾装模作样,洒扫除尘,也忙把帚巾一扔,跟在身后。

“未必我出恭你也要跟着?”

苏瑾道:“殿下命我一刻不离的看着驸马,我守在门外,并不进去。”

“我知你守在门外,便出不来了,到时憋坏了,你的殿下才真要怪罪你。”

苏瑾未听懂,见他坏笑,总知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正对峙着,李希华从外走进来。符子京望见,不待苏瑾反应,几步跑过去,大鸟依人的抱着李希华的肩控诉:“殿下可算回来了,府内人都以为我失了宠,成了弃夫,十分的怠慢。尤其是阿瑾姑娘,连吃喝拉撒,都经她批准才可以,还讲这些都是殿下的意思。果然是这样,没有了殿下的宠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殿下莫要听驸马胡讲,阿瑾怎么敢这般做,府里人也没人欺负得过他,他支使我们,吃 颗柑橘也要把橘络去掉,喝茶要用晨露煮,我们一滴一滴收集...还让我捶腿捏脚,最过份的是,让我们每天倒立,用十句不同的话夸他...夸他是怎样的俊朗,重复了就要加一刻钟...”苏瑾左一句右一句,语无伦次的辩解,越说越委屈,竟掉起了眼泪。

符子京也哼叫起来,用袖子掩脸,蹲去了墙角,哀怨道:“自然殿下会信阿瑾的话,谁亲谁疏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苏瑾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指着他愤愤道:“你这种作态,连姨娘媵妾也不会如此。”

自然,符子京是和歌楼里的那些姑娘学的。苏瑾不信公主会这么肤浅,吃他这一套。

“殿下,莫要受他蛊惑。”此时在苏瑾心里,符子京是妲己,公主是纣王,自己则是要挖心的比干。

可惜公主也是不能听谏,竟朝符子京那厮走过去,而后他抱着她腰一滴眼泪都不流的哭嚎,手却在背上乱摸。

苏瑾看不下去了,赶紧跑走了。跑着,却又不由自主的笑,似乎还是这样好,驸马讨厌点便讨厌点吧。

“符子京,好冷哦。”李希华回抱住他,隔着衣裳,他也感觉到她手冰凉。

“你爱着的皇宫,连衣裳都舍不得给你穿吗?”这么说,却把她手放进自己衣内,胸膛的位置,“这般呢,暖和吗?”

“嗯。”

看她情绪不对,他也把嬉笑态度收起,就着下蹲的姿势,从她膝窝抄抱而起,往房内走去。

铜墙铁壁,重重把守,他甘作质子,还是待她这样。她把头埋在他肩上,在他走动时,昏昏欲睡。

太累了,国难,妊娠,都在折磨她。

在他的肩头,片刻憩息吧。

“烧炉炭火来。”她听见他叫人,声音很远,彻底睡过去。

符子京走回来,看着软帐中的人,再看自己的肩,湖蓝已成深蓝,不知淌了多少泪水。

他坐在床边,丈量她周身,自语道:“倒是没瘦。”当他把手放在她腰上时,她梦中像受了什么刺激,蜷缩起来,护住腰腹。

他不知道她何以如此,未待深想,南窗轻动,人影掠过。他捡起只鞋子,走过去将窗一把推开,朝那鬼祟之人扔过去,说道:“便我是个囚犯,你们日看夜守就罢了,公主也是你们窥探得的,滚蛋,再有下次,我扔出来的就是飞刀了。”

府里细作多了,符子京也不去管这究竟是皇后派来的人,还是歧安王派来的人。杀是杀不尽的,走了这个,还有新的进来。

李希华在睡,呼吸绵长。他站在窗下,望着屋檐遮笼,淡淡烟霭的昏天,思绪,亦是绵长。

对于这个下午,符子京后来反复想起。他当时是有过怀疑的,这般明显,她渐丰润的腰身,忧伤的情绪,她在他面前呕吐过,房事上她的回避和小心翼翼。这个念头,为什么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就忘了。

他宁愿站在窗下发呆,也不去仔细看她。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哦,他在抉择,狗屁的忠孝和她!

救一人,还是救天下。

每想一次,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记得堂婶有孕时,身体康健,且还整日难受,要拿堂叔出气。生产之时,血水一盆盆往外倒。他那时年纪小,好奇去看,吓得不轻,人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堂叔在院里焦急踱步,堂婶在房里骂,他走上前,问道:“叔叔与其着急,为什么不进去陪着婶婶。”

堂叔大悟,不顾众人阻拦,闯了进去。进去后,堂婶的骂声也止息了。

他很小就知妇人妊娠的艰难,却没能保护,陪伴好他珍视之人,让她独自忧惧煎熬。

这是敏璋公主,最后一次柔弱的依偎在他身旁。之后,他再无机会自己去知晓,或者向她问出。

次日,她又离府进宫了,再没回到公主府。

不,或许她还回过一次,只是他几疑是梦。那是在半夜,她坐在床边看他,举着烛台,柔光映着,白生生的脸,乌黑眼珠,螺髻粉衣,像他第一次遇她的样子。

他坐起来,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般,问道:“怎么还不睡?这么晚还睁着眼,会生细纹的,到时用多少玫瑰露,玉容膏都没用。”

她开口,嗓音却是嘶的,也不知哭了多少回:“我想你。”

“我就在这儿,华儿,你可以哪里都不要去,待在我身边。你信我,我会护住你。”

她不语,只是扑到他怀里哭。

答案已分明,她有至亲至爱,不可舍弃,即使,穷途末路。

他努力过了,大厦将倾,他冒着丢命的风险留在公主府,望她能为了他,丢掉这腐朽的江山,淡薄的亲情。可是无法,他感动不了她。

次日是被冷醒的,他睁开眼,风将满屋的帷幔吹得乱飞乱卷,原来昨日忘了关窗。她不在,身侧被褥却是润润的。

他忙起来,长衣飞起,快步出了房门,问苏瑾:“华儿在哪里?”

“殿下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宫里侍疾,驸马糊涂了吧。”

“她没回来吗?”

“我就守在房门外,片刻不离,殿下回来,我岂有不知的。”

他看着苏瑾,这么从容,哪里像她。他不信她,一定是有人教她说谎。

他沿着庭廊走,见人便问,人人都说公主不曾回来过。于是他继续往外走,要出东屋院门,几名穿甲衣的禁卫横刀拦住。

他问:“有没有见过殿下?”

禁卫们对视一眼,不回他话。他便伸手将刀推开,走了出去。虽说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东屋,可他是驸马,他要出去,这些人也不敢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反正,东屋之外,还有不知多少兵卫。

只要他不走出府门。

他找遍了整座府邸,问了每一个人,都说公主从未回来过。

正怅然回走,一名禁卫与他迎面走来,笑道:“今日是立冬,二哥不想念阿娘包的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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