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公主的婚事

夫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符子京将滚烫的李希华搂在怀里,仆婢在门外,没有一个敢入内的。苏瑾忙从地窖内凿了许多冰,捧着水和巾子慌慌张张的进来。

符子京道:“东西放下,你也出去吧。”

苏瑾哭道:“不,我要陪在殿下身边。”

符子京坐在帐内,搅着碗凉粥往李希华嘴里喂。李希华昏昏沉沉,将头埋在他肩膀,不肯吃。

符子京正是烦躁,便将瓷勺一扔,对苏瑾吼道:“哭什么?”

苏瑾不曾见过这位玩世不恭的驸马发过这么大脾气,被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有那一日,自有你哭的时候。现在她人尚且好好的,你要哭,就滚出去哭。”

李希华虚弱道:“阿瑾,你听驸马的,出去。”

苏瑾期期艾艾:“殿下...我...”

“驸马也是为了你好,再说,若我和驸马有个万一,别人都不敢近身,还需得你料理呢。去吧...我有什么事,会叫你的。”

苏瑾哭的更凶了,好不容易被劝出去。

“谁为她好,我是怕到了地底下,这婢子还总是不识趣,时不时闯进房里来搅扰我们。”

符子京又把勺子捡起,用袖子擦拭干净,重新挖了勺粥,喂到嘴边,说道:“有说话的精神了,好歹吃一口。”

“喉咙疼,咽不下。”李希华往他身上靠得更紧了,汲取着他的热度,哼道:“冷,好冷。”

符子京手绕过她膝弯,由半搂将她整个抱在膝上,用厚被裹着她,自己身子也在被中,连鼻尖都在冒汗。

李希华抬起沉重的头,望着他笑:“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生病,最渴望的就是有人这么抱着我,像爱护襁褓里的婴儿一般,可以收拢所有的委屈和疼痛。喜姑姑很好,可是尊卑有别,等我长大,就更加没人敢了,只能怪我生在天家,身份贵重到连一个拥抱都得不到。我没想到,第一个这么抱我的人,会是你。”

“你是我的婆姨,不是我你还想是谁,翰林院那姓于的?”

李希华握拳,无力的捶他一下:“我确实很欣赏于学士,但不曾有过深交,你为何总要挂在嘴边。”

符子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副别想瞒过我的样子。

“我生得这么好,难道不许人喜欢我吗?”

符子京低头嗅她头发:“都被汗浸馊了,脸也花花的,那些因你生得好而喜欢你的人,见了你这副尊容,只怕要避之唯恐不及了。”

“你呢,你为什么不躲?”她一语双关,若她得的是瘟疫,符子京恐怕要和她同死了。

符子京笑笑,避重就轻,说话戳气:“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喜欢的不是你的脸,我图的是你的身子。”

边说,还边在被子里乱摸了几把。

“符子京,你不是人,我还生着病呢。”

“你也知你生病,喉咙疼也不知消停,平时该你讲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多话。”他又把粥碗端过来,训斥道:“快吃,再不吃我又摸你了。”

李希华在他‘淫’威震慑下,委屈的张口。

吃着吃着,又含着眼泪,说道:“我都快死了,还吃什么呢。”

符子京把剩下的粥吃了,笑道:“黄泉路上,有我这样的美男子作伴,死也不屈。”

“你真的是...还能这样嬉皮笑脸,一点都不怕吗?”她把脸埋在他身上,眼泪淌不完的,衣襟都湿了。“都怪我,不该出门,还害了你,你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跑掉。”

他轻拍她:“我抱着你,你已哭成这个样子,我要是跑了,瘟疫没让你死,你恐怕先要上吊了。”

“我才不会,我才不稀罕你。”

“哦,我这会儿走,还来得及吧。”符子京说着,把她放在一边,从床榻上起来。

李希华怔怔的看着他,他却只是去端了药过来。府医在听说公主烧热时,已经趁乱跑了,因而这碗药,是符子京对着医书上,能治风寒的药材都添加了个遍。他也知药有相克,怕有毒性,便先尝了一口。自觉无碍,才走过去让李希华吃。

“你怎么什么都要吃我的?”

“什么你的,我煎的,我想吃便吃。”

“这府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也是我的。”

“是...是...是,说得很不错,公主的人请公主进药了。”

“我不要吃你的口水。”

“真难伺候,我不嫌你有病,你还嫌起我来了。”

“你才有病。”

“行,我有病。吃吧,祖宗。”

他把碗沿擦干净,李希华这才肯吃,吃过后没一会儿,又哭着喊头疼。他只有又抱着她,给她一下下揉头。

“平时装着挺端庄的,实则是个娇气鬼,磨人精...。”

他这般碎念,怀中人却没有回嘴。低头看,已然昏睡了过去,他摇了摇她:“华儿,醒一醒,不要睡。”

李希华脸烧得通红,紧紧阖着目。

“你不睁开眼,我摸你这儿了啊。”

在符子京过往的人生中,见过不知多少死人,他的怀里,流逝过他的兄长,他的同袍,他许许多多英武战士的生命。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死亡看淡,即使是他自己,一条命也早已许给了沙场,许给了百姓,随时准备赴死。

几个时辰前,李希华刚发热时,他表现得比谁都平静,能够正常的去处理事情,跟她关在一个房间里,还能跟她开玩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他晚上翻过身,摸到她滚烫的身子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开始往下坠,是意志力如丝线般往上紧扯住。

现在,这根丝线断了。

尽管李希华的呼吸尚是绵长平稳,他还是无比慌乱,害怕她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其实她的症状并不是很像瘟疫,也许只是普通的风寒,李希华念着自己将死时,他总是这样安慰她,也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还是怕呀,他把她妥当的放进被子里,走出房门。

苏瑾坐在门槛上哭,连忙站起来,抹着眼泪问:“驸马去哪里?”

“找医者。”

“此疫病沾之即死,但凡会些医术的都闭馆躲起来了,连咱们的府医冒着死罪也要逃走,驸马去哪里找医者呢。”

“太医署,宫门紧闭,既不许人进去,想来也绝不会有一个人可以逃得出来。”他转头又对苏瑾道:“看来还是需你看顾好她了,你若是怕...。”

苏瑾忙道:“不怕,殿下有个三长两短,阿瑾也是绝对不活的。”

符子京点点头,大步而去,越走越快。

在这座从未如此寂静的城池,一声马嘶,也能响彻天际。

床帐内,病沉沉的李希华,像惊了一下,翻身进旁边软被,像埋进某人的胸膛,她嘤咛一声:“符子京...”

只有洒进窗台的月光和纱窗上摇曳的桂花枝影听见...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