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闯宫,进得是很轻易的,至少比李希华进宫轻易。
他黑衣白马,布巾缚面,手握长刀,自称姓符,四品驸马都尉,镇国敏璋公主的丈夫,有要事求见帝后。
后面这个身份其实无所谓,一把刀,一个符姓,足够让守卫森严的宫门夜开。
比起对瘟疫的恐惧,宫内更怕符氏反目。
符子京策马长驱,越过重重宫禁,直入内廷。身边没了那娇人,这手握重兵,年轻骁将身上的狠戾之气,无可压制。
皇后在护卫和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站在阶上俯视他,但见他蜂腰猿背,握着寒光凛凛的刀坐在马上踱着。见她来,并无下马行礼的意思。
心中愤懑,恨不得令人几箭把他射死,可对于这狂生带刀夜闯宫禁,视同谋反的不赦之罪,却连一句呵斥都不敢。
“不知贤婿夤夜求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符子京身披夜色,目光如炬,望着高阶上,朗声道:“公主病了,臣进宫是为求一个太医入府诊治。”
“自然,便叫医令和医术最精湛的吴医正和你同去公主府。”转头命身侧人速去诏来。
在等候的间隙,符子京问:“娘娘竟不问一声公主什么病么?”
皇后握着石阑干上的雕龙:“还需问么,她虽弱些,向来并没有别的疾病。”
“娘娘既猜想可能是疫,为何能如此冷静。公主若染上,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
皇后终于悲泣一声:“我又有何法,总是只有让医令多尽些心了。”
“我带回十个太医,也不及娘娘前去看顾一面。她若是染疫丧命,娘娘不会有憾吗?”
“做阿娘岂有不心疼儿女的,若可以我也愿意以身替她。可太子年幼,陛下需人照顾,朝廷又值内忧外患之际,我不得不考量大局,因而不能去守在她的床侧。她要怨我,也只有由她去怨了,我是真没法子。”
“娘娘可能不知道,即使是昨日,她不被获准进宫,也只是为水深火热的百姓抱屈,未因自己遭受到的而对娘娘有什么怨言。”
“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可...。”
符子京不想听下去,猛的将马头调转,一袭黑衣,与浓稠的夜融合,像他的心绪一般。他拒绝再和高阶上的皇后发生任何对话,如果爱,有理由吗?
他是那么可怜她。
两太医被召来,跪倒在地,道:“娘娘,驸马,疫病无药可医呀,臣等去公主府也只是送死而已。”
符子京道:“一夜过去,公主并没有呕血的症状,只是高热不退,昨日淋了雨,着了寒气,可能并不是瘟疫。”
医令忙道:“若是这般,那就好办了,下臣开些药去,给公主煎着吃了,”
“不需望闻问切来确诊,就可开药吗?”
医令虚声道:“风寒的话,煮些葱根生姜水也能驱散寒气,即使不用药,拖以时日,也能有好转。”
符子京气得笑出声:“金枝玉叶,生病也靠干熬吗?就算是风寒,难道没有致命的,当今陛下...。”
他讲起皇帝因风寒引变的重病,太医惊慌,皇后脸亦失色。
符子京出门急没戴巾冠,头发高绑,少了靠衣装外貌修饰出的儒生气,多了从沙场久炼出的杀气。
他从马上往下看太医,又抬首去看皇后,将刀扛在肩上,威压之势,叫这宝殿之下的人没有不胆寒的,他嚣张的说道:“李希华是我的妻子,真州将来的主母,她要出了什么事,真州上下绝不肯答应。”
皇后道:“贤婿性子也太急了,华儿是公主,断没有急病而无医士诊治的事情发生。医令受御俸供养多年,遇事却只知躲避,既无医者仁心,又无为臣的忠心,不肯去只有杀了。”便命人上前拖拽,医令忙磕头,哀求饶命,只道愿去,必用心诊治。
符子京便带两太医离宫,皇后追下阶几步,却也不敢再往前,怕符子京身上也带疫。
她哀哀道:“驸马好生照顾她。”
符子京头也不回,冷笑道:“娘娘是白嘱咐这一句,她是我妻,我自然会疼她,照顾她,往后就不需娘娘为这个人烦恼了。”
说罢,他向马身扬了一鞭,九重宫禁,又一道道大开。
回到公主府,医令两人胆颤着进入东屋正房内,隔着帷幕用丝线把脉良久,对符子京道:“可否进前观面色舌喉。”
医令怕死得紧,若是瘟疫,恐怕绝不肯挨近床榻,符子京已安心了一半,有礼了些,拱手道:“医者无忌,医令请便。”
医令进入帷幕,又看了很久,几乎要喜极而泣:“驸马,公主吉人天相,染的是风寒,只是起病太急,才烧热不退,吃几副药,再细心照料,待烧热退了,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有劳了。”符子京想了想,把前面他给李希华吃的药说了,问道:“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坏处吧。”
“唔...少量倒也无妨。”
医令开好药下去后,苏瑾欢喜的准备下去煎药,符子京叫住她:“看好这两个太医,不必送回宫里,也不可再让他们逃了。”
苏瑾郑重的点头:“事情交给我,驸马就放心吧。”
符子京怀疑的看着她,还是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然后走向榻前,蹲下来看沉沉睡着的李希华,很久很久...
病中的人,总是多梦,而且是噩梦。李希华正梦见符子京协助歧安王造反成功了,怀里搂着表姐熙沅县主,而自己,竟然跪下来求他。他一脚把她踹倒,残忍无情的说:“李希华,我心爱之人从来只有熙沅。”
她不争气的哭:“我们同床共枕,做这么久的夫妻,说丢开就丢开吗?”
“什么夫妻,我的妻子是公主,现在你又不是公主了。”他踩住她,大笑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在伪装,现在终于解脱了,你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气醒,睁开酸痛的眼睛,符子京正在脱她的衣裳。她抬起手,使出全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符子京捂着脸,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你出了许多汗,衣裳湿了,我是在帮你换身干爽的,你怎么这样,我哪里有这么色,总这么想我。”
她也不要他穿衣裳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呜呜哭声传出来。
符子京不明所以,去扯被子,她也不知哪来的劲,扯也扯不动,哄也不肯出来。
“不至于吧,咱们已经很亲密了,脱个衣裳哭成这样。”
“你是坏人。”
符子京看着小小的隆起的一团,说道:“你等会儿,我去叫太医来,没准吃我抓的药吃坏脑袋了,难怪医令支支吾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