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时,李希华坐前,符子京在后,他抱着她的腰,硬要她执辔。
“喜欢看你骑马。”
“...”
回到了府中,将外出的衣裳脱掉,两人用菖蒲艾叶熏了身,怕李希华受了寒凉,又备了热汤让她入浴。仆婢散去后,符子京端了碗苍术、干姜等煎成的药汤进来。
他坐在她旁边,她摇头不喝。
他用巾帕给她擦拭额上的汗,笑道:“我知卿卿虽为弱女,却有一颗忧世济民的赤子心。可要救苦难众生,先要保全自己,若你涉险,因而丧命,不过成了万千罹难者中的一员,有谁会感激你吗?”
“我本不要谁感激。”
符子京笑笑,将碗又凑过去,就着他手,李希华张嘴喝了。
饮罢,唇角有残剩的药汁,符子京探头过去吻了个干净,调笑道:”这可是我亲手煎的,一滴都不许浪费。”
她并没计较,被占得便宜多了,也习以为常了。把身子靠在浴桶边缘,撑着头看他:“你既然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套,就该躲在门户内,为什么要出来找我?”
“我死有三,为父母,为百姓,为我家婆姨,前二者为孝义,后者,不问道理,不能斟酌思虑,衡量再三。”
她让热气蒸红了脸:“花言巧语。”
符子京拿过一块长巾,说道:“泡得久了反而着凉,起来了。”
李希华明眸微睐:“不,你心思不正。”
“总是把人想得这样坏。”又道:“再说,你即是穿着衣裳,我想干什么,你又拦得住我吗?”
他将袖子挽起,伸手入水,将人捞起。
“符子京...我可是公主,你胆敢犯上。”
“那以后我在下边,”用巾子给她擦干水,拿了件宽大的寝衣随便一披,抱着坐在开了半边的南窗下。
他在她身上抚,柔声问:“冷吗?”
她摇头,他还是扯过一块软禂裹住了她。
“你瞧,天凉了,桂花又开了,咱们这房子,这窗,风景可真是好,等到了冬天,下雪的光景,弄个红泥小火炉,煮壶绍兴醴酒,再烧个巴蜀的羊肉锅,多放些辣子,醉醺醺,汗淋淋,再大做一场...。”
“符子京。”她看着他遐想,忽然叫他。
“嗯。”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最喜欢哪儿呢?”
“最喜欢...自然是上京。”
“为什么?”
“因为,日日是好天气,心中欢喜。”
李希华回忆,并不觉今年天气,有什么特别的,如今更是,风雨遍地。
符子京像看出她心思,说道:“华儿,不要总这么悲观,雨会有停落之时,花谢了会重开,世道...也终会变好,遵循天命罢。”
“天命...我不懂,上天降此灾殃,夺千千万万人性命,只是为了惩罚我一家吗?父皇并不似史书上那些残暴无道的君主,甚至可以说是仁善的,我是一个女子,许多事不得闻知,只知些内宫之事。父皇也并不是全无德政啊,就在去年,他夜游御苑,遇见一个宫女烧纸哭泣,并未责怪,而是问她因何事哭泣。宫女答,是因家母丧故,自己长留宫中,不能侍奉左右送终。父皇问了她几岁入宫,如今年岁多大。次日便降旨,禁中年逾二十五,侍奉七年以上无品阶宫人,一律遣放出宫。对宫人能如此,对社稷,对臣下,对子民,若他知道怎么做,难道不会去实行。你也说过,他是个庸碌之辈,可古往今来,居其位而无作为的君主这么多,也不见天灾,人祸,都是为了要推翻他。臣子不能辅佐吗?天命...就一定归于皇叔吗?”
符子京不语,他不能与她讲,她口中的,遣散六宫这桩德政,最终造成的后果是,许多妙龄女子或不肯出宫投井上吊,或出宫后,进了豪富人家为妾室,或遭拐卖流落进了风尘,几人得自由圆满。那些低阶宫人,进宫时多是为了生存贱卖进宫,出宫后许多人并无家室可归。然而上位者一句话,下面只知捧着诏令执行,不用管,会酿成更多的悲剧。
他当然也不敢与她讲,疫发起于何?引子早在两年前,抚州饿死的那十五万人,腐烂的血肉污染了青山河流,屋宇田野,冤魂不分白昼黑夜的哀嚎,肆机报复。于是疾病,饥饿,干旱,向江南,向西北侵袭。连那肥沃的鱼米水乡,也寸草不生了...人人瘪着肚子,饿啊,没地可耕了,先杀了家里的牛,杀牛时还会哭,到后来,把孩子和邻人交换着煮食也无知觉了,什么都吃尽了,开始去掏洞里的老鼠...
满目疮痍,怎能与她讲,她是这样脆弱的女子,连紧闭的宫门,空旷的街市,都已让她无法承受。
他低首看她,只有和她调笑一句:“华儿若是男子...还是不成,不能是男子,不然我没婆姨了。国朝不是出了位女主为先例,华儿若能担当,什么皇叔,什么太子,真州自是为华儿争天下。”
李希华推他,愠怒道:“你胡讲什么呢。”符子京假意被她推倒,俯身笑。
李希华气罢,又低落道:“还争什么呢?如今瘟疫为祸,家姑他们滞留在了真州,皇叔按兵不动,咱们,也只能躲在这个院子里。一切都停了,符子京,就一直躲下去吗?一点办法都不要想吗?”
符子京坐起来,突然正色道:“假如饮我的血能够救人,我会毫不犹豫。李希华,我想你也是一样的。事实是,不能,我们和所有的百姓一样,在瘟疫面前,无比虚弱,一旦被感染,必死无疑。在没有出路之前,只有先保全自己,不要妄动。”
这种话,他告诫过她几次了,往后,又说过许多遍。
只是她,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她对他抱着莫大的偏见。
时至而今,她还是不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偏头去看雨打桂花,心想,在如此毁天灭地的灾祸面前,不管是什么立场,他怎么还能够维持镇定,能够笑语如常。即使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知道他是个良善之人,仍旧觉得他冷血。
在这样的愁绪和压力之下,她还是病了,到晚上,就发起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