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纠的身体跟触电一样猛地震了一下。
他的目光与徐熠程的目光对上了, 那道深黑的,犹如骨肉糜烂以后的暗色幽幽地发散敌意。
徐纠发出了震天的惊叫。
“鬼啊——!!!”
肉眼可见,徐纠那张本因为过度紧张而血红的脸, 在视线对上后猛地一瞬间发了白, 失去所有的血色。
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嘴唇都变得乌青。
再下一秒,徐纠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耳光,干脆地甩在徐熠程的脸上。
巴掌甩过空气,擦出狠烈的扇风声,车身甚至为之一振。
等徐纠冷静下来的时候,徐熠程的脸半侧着, 露出他那张白成纸人似的脸颊上一点鲜红的巴掌印。
徐熠程的嘴角揉出一圈淤血, 他大拇指擦过嘴角, 揉着血珠押送进唇中。
不气不恼,还捏着徐纠的手贴在脸上,捧着手背搓了搓。
徐纠恶心地抽回手, 迅速转身按下安全带的开关, 在挣开束缚后,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反击。
几乎是一眨眼间的时间。
他的左右手合拢, 就跟钳子一样突地掐住徐熠程的脖子, 紧接着手臂绷紧,卯足一口气, 按着徐熠程强逼着往车窗上撞。
砰——!
车身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砰砰砰——
又是连贯的撞击,声音在耳边炸响。
车身密闭,声音轰隆, 人就像站在圈成一团的鞭炮面前一样,连天不断的爆炸声轰轰烈烈在耳边炸响,哪怕是动作停下来,耳朵里的轰鸣声也需要缓上好一阵才休止。
车身摇摇晃晃,车窗摇摇欲坠。
手当成锤头猛地捶下,像疯了一样,不知收敛,机械地做着重复的动作。
咔——嚓——
车窗上骤然浮出蛛网形状,裂痕如一盆水泼在地上,迅速像四周延展,直到支流触到车窗的四个边角。
咔得短促一声后,玻璃四分五裂,哗啦啦散了一地。
徐纠的手上鲜血淋漓,血液从指缝里渗出来,像绳子一样环绕手腕直直奔向手臂。
分不清是谁的血,也没有心情去分辨。
徐纠推开车门,身体与徐熠程之间拉出足够的距离以后,立刻上脚蹬开徐熠程。
借着徐熠程这堵墙的力,一鼓作气地冲出了出租车内,摔在地上,磨破了手臂上一层皮肤,下意识疼得猛抽两口寒气,胸膛一并剧烈震颤。
但显然顾不上那么多,徐纠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向远处狂奔。
只是——逃跑的速度怎么比得上世界消陨的速度。
周遭的一切迅速褪色,像突然被插入了黑白滤镜一下,所有的一切,咔嚓一下,全部失去本我。
像被分割的区块,快速地分崩离析,直至一切重归黑暗,直至一切全部消失。
很快,世界就只剩下眼前的出租车,和无边无际的黑。
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徐熠程对徐纠明晃晃的戏弄。
也就是说徐纠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被徐熠程看在眼里。
他的小心机,他的逃跑,他的害怕,他的无能懦弱,以及最后极尽狂喜的“回家”二字,全部如滑稽小丑的表演,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徐熠程面前。
徐纠就是徐熠程养的小仓鼠,他所处的只不过是从窄小的笼子里,移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那是他自由的幻觉。
跑来跑去,还不是被两根手指捏起,就又被抓回原地。
徐纠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玩弄,于是他开始犟气,认定一个方向后,义无反顾地奔进黑暗里。
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前有一线光,徐纠以为他找到了离开的门。
于是徐纠更加奋力奔跑。
直到来到光线前方,这才发现他又回到出租车前。
而徐熠程头上带血,坐在车里,隔着碎掉的车玻璃,微笑看他。
笑意淡薄,目光深黑。
与其说在笑,不如说只是在维持笑这个动作。
他的额角破开一个血淋淋的洞,鲜血向下流淌划出几道扭曲且流速不一的红线,红线似刀疤,把整张脸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
徐纠的脚腕一转,又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冲着黑暗,直直地走。
光点再一次出现,再一次的放大。
还是徐熠程坐在车内看他笑,没有任何变化。
不论徐纠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亦或是往左往右,他以为自己所处十字路口,可那不过是一个墨色的圆形小点。
不论如何去走,最终还是会回到圆心,这里没有逃离的选择给予徐纠。
徐纠有且只有那辆出租车可以选择。
出租车的车灯明晃晃照着徐纠的眼睛,在黑暗里长久的待着,突然被光直射,眼睛无法控制地蒙上一层雾。
这是对他双眼的折磨,是徐熠程强迫他坐上这辆车,回到身边去。
徐纠揉着眼睛,一个人委屈了好一会,才不甘心地拉开车门,骂了一句死东西以后,认命地把自己栽进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复的。
黑暗褪去,夕阳重现。
落日已经只剩一个浅浅小点浮在地平线上挣扎,中间一块区域被晚霞与星夜晕染成了一块艳丽的粉紫色。
公园的风光依旧漂亮,肉眼可见有不少人成群结队在这里游玩,草坡上坐着各色男男女女,有说有笑。
马路上偶有车辆驶过,摩擦地面震起轰鸣声。
徐纠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想了。
但徐熠程在旁边,他会偏执地把这一切当成是徐熠程想展示给他看的幻灯片。
所以徐纠不肯转过头去看徐熠程,眼睛始终放在外面那一点黯淡的晚霞上,想着在回到黑暗里视线被剥夺之前,再好好看看。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点自由了。
“生气了?”徐熠程试探地把声音递过来。
徐纠一动不动,把自己抱成N字形坐在垫子上。
徐熠程隐隐意识到他对徐纠的戏弄过了头,让徐纠伤了心。
他赶忙开了车门锁,手落在徐纠的后脖处安抚地轻轻揉捏两下,小心翼翼地把台阶递出去:“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徐纠抬手往后一甩,把徐熠程的手打掉。
他依旧还是沉默地注视车窗外,此时夕阳算彻底地从地平线消失,公园的路灯起。
世界进入了黑夜的范围。
徐纠的视线也失了焦点,索性把脑袋摆正,埋在环抱的臂弯里,沉闷地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徐纠,你离不开我的。”徐熠程的话肯定。
“嗯。”
“你能去哪?你只剩我了。”
徐纠吸了一口气,想说话,但又把话插在尖牙里,琢磨了好一阵,磨成了一句伤人的话:
“我恨你。”
徐熠程的回答是:“我爱你。”
徐熠程的手强硬插进徐纠的臂弯里,掐住徐纠的下巴,硬生生把徐纠从他隐秘的自我里拽出来,强迫徐纠面对徐熠程的蛮横。
“我爱你,我这是保护你。”
徐纠的一滴泪水滚烫地落在徐熠程的指尖,烧得徐熠程手臂猛震了一下。
徐纠笃定:“你也恨死我了吧。”
徐熠程的手发抖。
“你把我幻想出来,幻想我是你的玩具,你架子上的标本,然后一次次的逼我去死,又假模假样的来对我好。”
“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我觉得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吗?”
“你不就喜欢这种感觉吗?”
他的身体骤然成了一副极不稳定的烂泥,扒在脸上的血痕似乎真的成了刀,要把他一刀一刀割得四分五裂。
凝固的血痕添了新痕,水色亮闪闪的,融化开血色,让原本清晰的脸再一次被湿润的血肉模糊给朦胧。
已经快要分不清是眼泪融化血液的斑驳,亦或是徐熠程它这块血肉之躯自我的崩溃。
徐纠自说自话,那些话经过他尖牙的打磨,变成了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又被夏夜的空气烤得滚烫。
刀插进徐熠程的身体里,滚烫地融化掉他躯壳内的所有。
徐熠程只剩一个千疮百孔的躯壳还存在。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徐纠烫得融化成一滩厚重恶臭的腐水,沉甸甸的压在徐熠程的身体里。
徐熠程的身体一并发出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
皮肤各处的眼睛冒了头,不安地战栗着,眼球拼命地想往外挤,像熔炉里燎起火泡的熔浆,蛄蛹着试图逃离这具已经亮起红灯的危险皮囊。
“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因为我不听话。”
徐纠根本没有注意到徐熠程的变化,他害怕徐熠程是真,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注视徐熠程。
闭着眼睛,由着徐熠程去捏他的下巴。
徐熠程的手撤走,徐纠便又把脑袋藏进臂弯里。
他用着最懦弱的姿态,说着最伤人的话。
窗外的世界又在逐一崩塌。
那是徐熠程在听到徐纠说要一起约会以后,尽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最温馨,最温暖的环境。
这所公园,是徐熠程凝聚了他对徐纠的爱意而诞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哪怕是关了灯,无处不在的光亮也把这座绿油油的自然公园的每一个细节点亮。
徐熠程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约会,他只喜欢徐纠。
但徐纠一定会喜欢他塑造出来的公园。
徐熠程所有的出发点有且仅有徐纠。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徐熠程的声音平静的像死了一样,毫无情绪。
但并不是他真的没有情绪,只是现在灌注在他身体里的情绪太多了。
徐熠程很少会有这样恐怖的情绪冲突,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情绪来面对徐纠,也没有那么多的余韵让徐熠程挑选情绪。
徐熠程扒开胸膛拿出心脏去挑拣,这个是难过,那个是悲伤,还有痛苦、怨恨,以及——还是很爱。
爱到面对徐纠擅自以最坏的角度揣测质问,他竟说不出个半句重话。
徐熠程的平静反倒被徐纠误会成了不在意,徐纠开始他咄咄逼人地质问:
“难道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你会害怕我发现你那个破本子!不就是因为那本子里都是我的名字吗?!”
徐熠程的五官扭曲,几乎要拧成一团暗河旋涡。
徐纠用力吸了下鼻子,鼻尖发红,眼泪早就不声不响地掉了一大盆。
“因为我是你幻想出来的,我根本就不存在。”
徐熠程努力地维持自己的人形,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能力,只是强大的悲伤还是像烙铁,把他融得不人不鬼。
黑潮流淌,血肉外露,眼珠肆虐。
徐熠程的人称代词都要从“他”变成“它”了。
非人的程度随着心碎程度越来越高。
徐熠程哪怕撕裂成这样惊悚的模样,却还是双手合拢,架在徐纠眼泪坠下的必经之路,像采珠女,把徐纠的眼泪当做珍珠一般珍惜地收拢。
“你是存在的。”
徐熠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地像一根直线,没有对徐纠的责备,可也听不出他对徐纠有多看重。
太平了,也太苍白了,像一页轻飘的纸。
但这已经是徐熠程苦苦维持人形不至崩溃的最好语气。
徐纠听不出,他总是自私又自恋的。
他把徐熠程的感情高高悬起,当成是手机团购里必玩榜的一列项目。
所以说出来的话,不经过脑袋,反倒经过尖牙的摩擦,锐利地吐出来:
“我一点也不想跟你这恶心的鬼东西待在一起。”
徐熠程心口提了一股气,他生气,可一瞬间又哑然。
很多事情,很多话流在唇边,又随着呼吸回流至胸膛,徐熠程终究还是选择沉默,不讲那些事和话说给徐纠听。
半晌过后,徐熠程嘴唇微启,吐出一个简单的字眼:“好。”
好一个如你所愿,去存在。
…………
世界陷入了不可抗拒的昏迷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强烈的飓风挤进屋子里,卷起窗帘拍打墙壁发出啪嗒的声音。
他是被窗帘吵醒的。
他没坐起来,而是用眼睛先去看这个世界。
苍白的瓷砖,浓重的消毒水,医用仪器滴答作响。
还是医院,而且依旧是精神病院。
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他的鼻尖,扇动翅膀,在发现触角下的人是醒着的时候,又轻飘飘地飞走。
一模一样的病房布局,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机准点自己打开,自顾自开始播放日期天气。
然后广播开始催促患者前往食堂用早餐。
什么都没变,唯一变得就只是世界变得亮堂堂的,亮得好似一盏手术刀直白地照在瞳孔里。
躲不开,藏不掉,明晃晃地刺着眼球正中央,恨不得把世界都照到褪色。
“我知道你还在看。”
他没把这里当做现实,他起了床,走出病房来到回字楼的长廊。
光是从头顶倾斜而下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圣洁,干净,不容玷污。
而徐纠这头黄黑的头发,透过墙上洁白的瓷砖,是这个纯白世界里唯一的污点。
“随你,反正我是你幻想出来的,你想怎么摆弄我都行。”
他一遍嘀咕,一边听从广播的声音往食堂方向走去。
想着逃不掉就认命,他把自己当成是一尊被掰断重新拼合的标本。
广播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是做之前又管不住那张骂骂咧咧的嘴,总是会自顾自地说话,臆想那个鬼东西会如何回答他,他自然地和空气对话。
“我说了我不吃馒头,你非要给我送馒头。”
“如果明天还是馒头我就不吃了。”
“我要吃辣条,我要吃麦麦。”
他一口没吃,回到长廊吹风,靠着长廊盯着头顶一片白白的天空出神,又有一只蝴蝶绕过来,停在他指尖,随他的手指拨动翩翩起舞。
一天就这样被他晃荡过去。
回病房后,床头出现药盒,里面是已经配好的药。
“哥,这个药能吃吗?”
“吃了我不会跟那些人一样裂开吧?”
“不吃,反正我被困在你这,吃不吃的没什么差别。”
他睡了又起,起了便走过自我启动的电视机,站在长廊又前往食堂,吃完当天的早午晚餐后,回到病房里吃药睡觉。
精神病院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他自己日日重复的自问自答,自言自语。
循环往复,每天如此。
唯一的变化就是总有蝴蝶来找他玩,向来胆小的生物,却异常的胆大停留在在肌肤上,亲昵地用触角去触碰。
今天的午餐有完整的炸大鸡腿,他多吃了一份,吃完还夸他哥这次手艺好。
“他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他有在好好吃药治疗吗?”
“他早就被放弃治疗了。”
他……他是谁?
他猛地从位置上站起,腿边的椅子在地上擦出生涩的摩擦音,刺得耳朵发酸。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可是又好像隐约能看到人,一些躲着他的雾蒙蒙的影子,那些视线远远地望着他,似乎在交流什么。
那些东西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足够让他看不清这一切。
“哥!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的癔症又开始了,赶紧走吧,小心他又抡拳头打人。”
他……
他、他、他……
他到底是谁?!
他猛烈地深呼吸一口,这口气堵在他的心口,久久没有排出去。
他睁着迷茫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苍白世界,想了好久好久,久到眼泪在眼尾蓄成一颗黄豆大小的泪珠。
他忘了他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是精神病院的三楼住院部的病人,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唯一不固定的就是自言自语时说出来的话。
他还有一个幻想朋友,他每天都在和那位幻想之人对话。
尽管从来没有过回应。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人就像被一拳打碎的拼图,哗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他拿起桌子上的盘子,冲着看不见的窃窃私语的人群砸了过去。
人群还在继续。
“看吧,我就说了天生坏种,他在娘胎里就疯了。”
“要不是家里有钱给他收拾烂摊子,以他的战绩早就监狱无期了。”
“没救了,厌恶疗法对他都没用。”
下一秒,一股强烈地电流黏在血液里刺得骨头软掉,眼冒金星。
他撑在桌子上干呕,试图把电流点燃的反胃感呕出来。
他突然想起一串数字。
于是他冲到走廊上,贴着走廊往部门主任的办公室里跑,但倘若他抬头多看一眼,会发现铭牌上刻着的字眼是:电疗室。
保险柜仍在存在,且就悬在记忆里的位置
输入0722,保险柜开。
里面躺着一本笔记,还有一支钥匙形状的笔。
他拿出干燥的笔记本,摊在掌心翻开。
重复写满了三个字:
【曹卫东】
不过只写了前几页,并不是满满一本。
笔记本干燥平整,看上去保管的相当仔细。
为什么是“曹卫东”?
他不太清楚,只是在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悬起的心脏似被托起般安心,不至于让惊慌继续蔓延。
他拿起笔,一只蝴蝶飞下来,停在笔杆上,他的视线看去,意外发现挂在手腕上的身份牌。
【姓名-徐纠;病症-悖德狂】
他想起来自己叫徐纠了。
也想起来自己是精神病人,病症是:悖德狂。
什么是悖德狂?徐纠问自己。
道德狂乱症——
道德观念和正义原则是高度歪曲和败坏的,自我控制能力几近于无。
又称为:反社会人格型障碍。
但为什么密码会是0722?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数字?
他还是不记得。
但好歹想起姓名和身份了。
徐纠准备继续将【曹卫东】三个字写下去,因为医院里很无聊,每天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更何况这本笔记的第一页还写着:以血作墨水将幻想之人的名字写一万遍它就会真实存在。
血注进笔管里,血红的笔画重复刻下。
期望在第一万遍的时候,这个人会出现,拯救他孤独麻木的病态人生。
莫比乌斯环,至此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