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三个世界的结局

被阴湿男鬼盯上的反派[快穿]

病房里的电视机每天都在重复地播放无聊的画面, 里面的文字对于徐纠而言都是一个个正方形的像素块。隐约能看清是什么字,但是徐纠总不愿意站住,好好的去看。

里面西装革履播报新闻的女人声音就像心电仪画面里的一条平直线, 毫无波澜涟漪, 如死亡一般沉寂。

徐纠抱着他的笔记,每日不厌其烦地书写那三个字。

看不清的人问他这名字是谁,徐纠不回答,只是静静地书写。

徐纠能安静下来,对于三楼住院部的众人都是一件大喜事,所以也没人去约束徐纠极近癔症的行为,由着他和他那笔下不存在的幻想之人去玩,乐得一个消停。

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的三楼对于徐纠而言, 总是静悄悄的。

他走过的地方, 旁人对他避之不及, 视他如洪水猛兽。

那些人像被雾蒙住了,与徐纠总隔着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像山的这端到山的那头, 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人长久的不说话, 胸口与喉咙就会像抹了一层胶似的, 不透气还黏得胸腔发慌,为了排解这份沉闷, 便只能自说自话。

于是徐纠的手环上又多了一种病:精神分裂。

名字一行行的出现, 徐纠写得认真仔细,一笔一划都犹如初学者般端正姿态好好刻画。

与其说徐纠在写字, 倒不如说在画字,尽力把每个字都画得好看。

笔头压下去像刀一样,写完一页, 下一页、下下一页的纸张都带着刻下的痕迹。

不过,徐纠很努力的结果依旧是歪七扭八,像小孩的字。

从第一年的冬天,写到第二年的夏天。

曹卫东三个字疯狂地占据徐纠所有的视线,他的手上、脑子里以及眼睛里,全然只装得下这三个字。

“9991……9992……9993——”

头顶广播声起,提醒患者休息时间已到,马上要熄灯入眠了。

徐纠把本子合上,藏在枕头下,垫着睡觉。

藏在眼皮下的眼球正因为汹涌的期待而战栗滚动,惹得眼皮一颤一颤的。

第二天早上一到,电视机突的一下,自我启动。

徐纠也跟着跳了起来,掏出枕头下的笔记本,把最后七个名字,以最端正的姿态一一写出。

“9998……9999……好了!”

徐纠捧起笔记,尖牙下压顶着笔头。

…………

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时间是七月二十二号的早上六点,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暑,是一年中阳光最盛,气温最炎热的节气,预计今日下午会有雷雨。各位患者可以至护士站领取三伏茶,避暑祛湿。”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延续。

这是徐纠第一次安静下来去听电视机说的话。

“你可以出现了。”

徐纠对着空气说话。

…………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徐纠的尖牙猛地压下,把笔头咬碎在嘴里,割破一层皮,嘴角渗出一条笔直的血线。

“是不是少写了?!”

徐纠花了一个上午,手指点在本子上的名字一个词、一个词的去数,从一数到一万。

“9998……9999……”

“是的!少写了一个!”

“我现在就补上。”

徐纠欣喜地发现的确是他自己漏写了一次,立马欢欣鼓舞地重新补上。

徐纠期待地望着这个苍白的世界,渴望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会出现任何的变化。

他的眼里只会是医院的苍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有白色的笔与白色的纸张。

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毫无内容,白得毫无意义。

就像徐纠那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一遍遍用血写下的名字,最后也无非只是他这苍白世界里零星一点可怜的慰藉。

“不是说写一万遍你就会存在吗?”

徐纠兴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可怜兮兮地恳求。

中午。

回字楼正上方的白洞黯淡。

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散出墨点般的昏黑。

砸在玻璃上的水珠向下延展,像一颗颗细长的眼睛,透过冷冰冰的围栏,以游离在外的疏远目光注视。

徐纠被吸引,盯着水珠。

“是你在看着我吗?我这就去找你。”

通往楼下的门被锁上,只剩往上走的路。

徐纠踩着楼梯旋转直上。

雨水好像灌进了回字楼里,徐纠踏上楼梯的瞬间,就感觉身体像被一层厚厚的流水压住。

不冷,反倒是紧实的温暖。

只是呼吸困难。

再往上走,水压反倒轻了许多,只不过身上衣服湿漉漉的迹象更为严重。

头发湿黏地贴在脑袋上,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擦头发般,水珠哗哗滴在脸上往下滑。

身上衣服湿透了,皮肤也出现了被水泡到发白发肿的情况。

徐纠后悔了,可是往回走的路水压沉得可怕,这是一条只能一直往上的路。

越往上走,光线反倒越强烈,身上沉下来的恐怖水压也愈发的减轻。

直到他的手按在楼梯最上方的铁门,门外的光线像水波涟漪一样散射眼睛。

铁门缓缓推开,世界颠倒,他的眼前是灰白的天空。

他躺在水中,一只蝴蝶顶着雨幕落下,亲吻徐纠的眼下。

蝴蝶——是食腐动物。

它们停留在徐纠的眼下,是因为这里有腐烂的皮肤创口,血液被水流拍打挤出,它停留在此,肆意畅饮。

徐纠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无数次在他眼前重复播放的电视机画面,终于有一天拥有画面,他清楚地听完了电视机播报日期后的文字——

“七月二十二日,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的一名患者出逃,最后消失地点为南湖公园的河岸边,希望有目击市民能够前来提供线索。”

那架在徐纠面前无数次反复自我打开的电视机,永远都在播报同一个日期,但徐纠从来没有停下脚步,认真地仔细地去听完全部。

之所以徐纠能知道0722不是因为谁告诉他的。

是因为他一定会记得那个日期,一个对他万分重要的日期,一个电视机无数次播报过的日期。

因为这是他的——忌日。

一切都有了答案,记忆也随着水流上浮,什么都想起来了。

此前所有的故事剥离曹卫东和徐熠程的存在,就是他的故事。

一个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的少爷,联姻家庭毫无亲情可言,他极端缺爱,于是渴望关注,开始做一些出离的事情试图博得关注。

那些本该是“校园霸凌”的罪状,成了徐少爷的日常消遣,大不了给点钱就能轻易摆平。

从来没有人因为这类事情惩罚过徐纠,他就这样放纵成了一颗悬崖边的歪脖子树。

出了社会以后,徐纠在自己家公司又开始他的混账事。

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用经济犯罪来博取关注,这件事闹得很大,所有人都知道徐家养出了一个毫无道德法律观念的疯子。

这件事最后还是徐家出面摆平的,拿钱填坑。

徐家对徐纠失去所有的期望,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被诊断为“悖德狂”后,更是顺理成章地进行各类治疗。

徐纠也的确是有病,初入医院时今天觉得无聊所以推别人下楼梯,明天教唆强迫别人滥用药物。

当时医生对他的评价是:给他根绳子,他能见一个勒死一个。坏进骨子里,坏得彻底。

于是徐纠的脖子被扣上了项圈,那是厌恶疗法的其中一环,只要徐纠再作出任何背离道德的事情,他就会感受到因为作恶受到电击惩罚时的痛苦,强行抑制坏念头。

徐纠的疯,整个医院上下有目共睹,于是他陷入孤独的流言蜚语里。

前半生从未有人说过他半句“错误”,现在却是无数根手指对准他的鼻子,骂他是疯子。

徐纠是大家眼里公认的反派,默契地强调他的坏。

徐纠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断绝亲缘关系,因为他们要移民国外,再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们别不要我。”

“做错事就要受罚,你现在就是在赎罪。”

“那我赎完罪呢?”

没人再愿意听徐纠说话,他就这样被留在精神病院里。

于是徐纠后面的日子便一个人思考。

找谁赎罪?

赎完罪会怎么样?

后来又想,怎么赎罪呢?死吗?

无人回应徐纠的问题,一致认为他无药可救,且反复无常,即便认错也是装的。

大家默契地远离徐纠,避免同徐纠对视,避免与他交流,一切的一切都在疏远徐纠。

从这一刻起,徐纠认定自己是反派,他想象出完美的受害者。

完美受害者会受到徐纠的穷追猛打,然后反杀徐纠,从此人生走上康庄大道,跨越阶级,过上比以前好十倍千倍万倍的幸福生活。

这个受害者就是:曹卫东。

这样的故事变成徐纠自我的惩罚,也就是——赎罪。

他自认反派,又自我惩罚,在他的故事里,他所有的剧情走向都会是自我毁灭。

他这颗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树,树根浅浅地扎在泥土里,半边身子往悬崖外伸展。

随着年岁增长,脆弱浅薄的树根总有一天无法承受沉重悲伤的身躯,坠入崖下的深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所以都是幻想,是溺死在湖泊前的临终梦境。

很可怜,但是活该。

徐纠自我评价,可怜从来不是失控行恶的借口,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疲惫地漂浮在水面,双臂叠放在身前,身体僵硬地箍着笔记,由着水流环着他随风而动。

七月二十二号,大暑。

水下温度适宜,似人的体温,温柔地将他环抱。

徐纠望着天,视线被展开的蝴蝶翅膀遮盖,洒下粉尘。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灰。

“死亡,算赎罪吗?”

“不算。”

第二个声音突兀地从徐纠耳边震响。

一双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克制地从水下拢住他的身体,两人的手叠加着,十指相扣。

灵魂温柔下陷。

沉入莫比乌斯环中。

于是他们相遇。

熟悉的黑暗。

好似这些黑暗都是徐熠程闭上的眼睛,它们正以无处不在的黑感受徐纠的存在。

“哥,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

“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徐纠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膛里哼出来。

“我有点想你,我想听你的声音。”

无人回应。

这些黑暗逐渐褪去温度,耳边是冰冷匀速间隔响起的滴滴声。

“哥,我好孤独啊。”

“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了,你抱抱我吧。”

徐纠守着滴滴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依旧只剩这一片黯淡的黑。

没有徐熠程的存在,没有眼睛的存在。

他那一番不经过脑袋的话,在尖牙擦过后,锐利地赶走了这世界里唯一的陪伴。

所以此刻长久的孤独就是徐纠自找的惩罚。

“哥……”

徐纠弱弱地呼唤,但无人回应。

于是徐纠只能在黑暗里来回焦急的踱步,像被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的动物一样,重复地做着呆板又毫无意义的事情。

“哥,你别生我气了,是我混账。”

“哥,我好寂寞,你快来陪陪我吧。”

“求你……求求你……”

徐纠站在黑暗里,早就找不清原点在何处,他也走不回原点,只能一直往前走,期望有一天能走到徐熠程面前。

徐纠一边走一边抹眼泪,眼泪又冷又湿,跟浸在水里的他一样。

悲伤就像注入体内的河水,一点一点涨大,直至灌满全身。

“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有在看我吗?”

“你不是说你的眼睛会永远看着我吗?现在就不算永远了吗?”

…………

徐纠自言自语。

“你说谎。”

“你也是坏人。”

滴——滴——滴——

徐纠踩在黑暗里,向前走,向后走,向左又向右,终于认定了方向。

他向着滴声起源的方向缓步走去,不知疲倦地走了许久许久。

“哥,是你吗?”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

渐渐视线尽头点一滴如星光般的白。

越走,声音越清晰刺耳,白光也愈发的耀眼。

徐纠的心情是忐忑的,他不明白走到尽头会发生什么,既期待又害怕。

他害怕从黑暗处离开,同时又期待着他哥会在前方等待他,以打破这份无可救药的孤独。

徐纠带着动物趋光的本能奔向白光的方向。

迈大步子,往前踩着,终于冲破了黑暗。

头顶的白灯如冷冰冰地刀一举隔开他的眼皮,强行将世界灌进眼睛里。长久悬在回字楼上,又照不进回字楼内的白光,始终是ICU内的照灯,徐纠此刻才明白。

不远处是一名女士发出的惊喜叫嚷:

“22床植物人苏醒了——!”

徐纠眨了眨眼,平静地吸了一口气,左边心电仪,右边呼吸辅助机。

这就是徐纠要的存在。

徐纠对徐熠程的思念,成了他冲破死亡的执念。

美其名曰:求生欲。

这份欲望,在此之前,于徐纠身上是找不见的。

琥珀色的眼珠子雾蒙蒙地绕着眼前一片转了一大圈,左边没有徐熠程,右边也没有曹卫东,前面也没有那个一滩眼珠子的怪物。

护士走进来询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徐纠缓缓摇头,他感觉不怎么样。

墙上的电视机不知道被谁打开,徐纠盯着墙上花哨的画面,听它今天说日期是七月三十日,明天说日期是八月一日,还有后天、大后天。

日子一天天在变,内容不会永远是徐纠走失南湖河畔。

时间再也不会固定在七月二十二日,徐纠的世界开始运转,齿轮咔哒碰撞,敲出寂寞的火花。

0722

诞生的日子。

朝生暮死的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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