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北城东三环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在最里侧,临着个小庭院,竹影婆娑,环境清幽。沈清先到,正低头翻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谢云深和连眠一前一后进来。
“清姐。”连眠笑着打招呼。
“来了?”沈清收起手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这家的江浙菜做得不错,清淡,适合你们这些要管理身材的演员。”
谢云深很自然地替连眠拉开椅子,才走到另一侧坐下。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自然得连眠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沈清看在眼里,眉梢微挑,没说什么。
服务生进来点菜。沈清做主点了几个招牌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壶龙井茶。
“连眠喝茶吧?”她问。
“我还挺喜欢喝茶的。”连眠点头,“平时也喝。”
“那就好。”沈清给两人倒茶,“今天这顿饭,算是庆祝你正式加入明华。没有外人,咱们随便聊聊。”
茶香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开。
菜上得很快。东坡肉肥而不腻,龙井虾仁清新爽口,连眠吃得认真,他确实饿了,中午那顿饭光顾着聊戏,没吃多少。
“慢点吃。”谢云深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没人跟你抢。”
连眠抬头,看见谢云深眼里淡淡的笑意,耳朵有点热:“谢谢谢老师。”
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碗筷声响起,直到沈清看到连眠吃的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了,说点正事。连眠,既然签约了,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连眠也放下筷子,坐正:“清姐您说。”
“第一,微博账号。”沈清拿出手机,“你原来的账号已经认证过了,以后就是官方账号。原则上,经纪公司会管理艺人微博,但我跟谢老师商量过,你的账号你自己管。”
连眠有些意外:“我自己管?”
“对。”沈清点头,“我相信你有分寸。但是有几条规矩:第一,不要发涉及敏感话题的内容;第二,不要轻易评论社会热点,容易引火上身;第三,如果要发个人观点,先发给我或者谢老师看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小号一定要藏好。”
连眠笑了:“清姐连这个都管?”
“管,当然要管。”沈清也笑了,“你知道多少艺人栽在小号上吗?吐槽剧组、骂对家、发牢骚,以为没人知道,结果被扒得底朝天。所以如果你有小号,记住三点:第一,不要用常用密码;第二,不要关注大号;第三,不要在公共场合登录。”
她说得很认真,连眠也认真听着:“明白。”
“另外,”沈清看了谢云深一眼,眼底闪过促狭,“跟你科普一下谢老师的黑历史。”
谢云深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下:“清姐……”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沈清对连眠说,“你谢老师刚出道那几年,脾气比现在爆多了。那时候网络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但他已经开创了亲自下场怼黑粉的先河。”
连眠来了兴趣:“真的?”
“真的。”沈清掰着手指头数,“有一次,有个女演员炒作和他的绯闻,通稿发得满天飞。你猜他怎么着?直接在微博上@对方,发了个问号。还有一次,有媒体断章取义说他耍大牌,他直接晒出完整录音,配文:耳朵不好建议去看医生。”
连眠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刚?”
“何止刚,简直是核弹级别。”沈清摇头,“那时候我可没少头疼。后来他拿了几次奖,地位稳了,才慢慢收敛。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看他凌晨发的那条微博……”
谢云深轻咳一声:“好了,清姐,还是说正事吧。”
“好好好,说正事。”沈清收起玩笑的表情,“连眠,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学他那样。有争议的时候,交给我们处理。你是新人,这年头,形象很重要,谦逊、温和、专注作品,这是你现在该立的标签。”
“我明白。”连眠点头,“我不会乱来的。”
“这点我倒不担心。”沈清笑了,“你比某些人稳重多了。”
谢云深无奈地看她一眼。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生撤掉盘子,上了果盘和甜点。沈清吃了块西瓜,切入下一个话题:“第二件事,工作安排。”
连眠坐直身子。
“《逐日》的宣传期大概在年底,电影送审加后期制作需要时间。”沈清说,“这中间有三四个月的空档。陆导的《长风渡》开机在年底,正好接上。所以这几个月,你需要保持曝光,但不能过度消耗。”
她看向连眠:“我手头有几个选择。一个是时尚杂志拍摄,增加曝光和时尚感;一个是商业代言,提升商业价值;还有一个是综艺。”
连眠认真听着:“综艺?”
“对,一档田园生活直播综艺,叫《我和我的田园生活》。”沈清点开手机,找出一段介绍,“节目形式很简单,几个嘉宾在乡下住一段时间,种地、做饭、干农活,全程直播。目前常驻嘉宾有两位:胡凯,老牌主持,人脉广,情商高;李薇薇,歌手出道,性格直爽,综艺感强。”
她把手机推到连眠面前:“节目组想邀请你和谢老师做飞行嘉宾,录两期,大概四天三夜。”
连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节目介绍,青山绿水,田园风光,看起来很治愈。但他没马上回答,而是先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接收到他的目光,开口:“这节目我听说过,口碑不错,不搞剧本,不制造冲突,就是真实记录。胡老师人很好,会照顾新人。”
“你参加吗?”连眠问。
沈清也看向谢云深,眼神里带着试探。她知道谢云深已经很久不接综艺了,上次参加还是三年前,为了宣传电影。
谢云深沉默了几秒。
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庭院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他说:“你去我就去。”
连眠愣住了。
沈清眼睛一亮,但很快控制住表情:“那……连眠,你的意思呢?”
连眠回过神,想了想:“我觉得可以。田园综艺节奏慢,适合我现在的形象。而且直播形式真实,容易拉好感。”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拍板,“我明天跟节目组对接细节。录制时间大概在下个月中旬,正好是你学校课不多的时候。”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下来。
沈清又聊了些圈内的趣事,比如哪个导演拍戏时怪癖最多,哪个制片人最抠门,哪个演员表面高冷私下是个话痨。连眠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几句,总能接住梗。
谢云深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是目光很少离开连眠。看他笑的时候眼尾的痣会微微颤动,看他认真听讲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很细微的观察,连沈清都没注意到。
九点半,饭局结束。
沈清叫了代驾,先走了。临走前对连眠说:“这几天好好休息,调整状态。综艺录制前我会把详细流程发你。”
“好,清姐慢走。”
送走沈清,连眠和谢云深站在餐厅门口。晚风微凉,吹散了初秋的暑气。
“我送你回去?”谢云深问。
“不用,我打车就行。”连眠说,“谢老师也早点休息。”
谢云深没坚持,只是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连眠叫的车先到。他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谢老师。”
“嗯?”
“虽然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但还是想再说一次,今天谢谢您。”连眠看着他,“签约的事,发布会的事,还有……微博的事。”
他说的是凌晨那条“清者自清”。
谢云深笑了:“都说多少遍谢谢了。以后别这么客气。”
“那……”连眠想了想,“以后我尽量少说。”
“也不用少说。”谢云深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换种方式谢就行。”
连眠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方式?”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先从好好演戏开始吧,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这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连眠觉得被拍的地方,温度迟迟不散。
“我会的。”他说。
车开走了。
谢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司机已经在等着。上车后,谢云深没马上说地址,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已经换了新的话题,关于连眠的黑料早就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眠签约明华#、#逐日发布会#。
他点进连眠的主页。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很简单:
“新起点,新征程。感恩相遇,未来可期。@明华传媒 @导演陈正 @谢云深”
配图是会议室里的照片,他和连眠并肩站在桌前,一个沉稳,一个清爽。
评论已经过万。粉丝在庆祝,路人在好奇,黑子……暂时不见了。
谢云深点开评论,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切到微信。
连眠还没发消息,应该还在路上。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到了吗?”
几乎是同时,连眠的消息跳出来:“到了。谢老师您呢?”
谢云深笑了:“我也快了。”
“那您路上小心。”
“嗯。”
对话到这里可以结束了。但谢云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综艺的事,别紧张。胡老师人很好,会照顾你。”
“有您在,我不紧张。”
谢云深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有您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
他回:“好。我一直在。”
发完,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车窗外,北城的夜景流光溢彩。
谢云深想起第一次见连眠时的情景,那个青涩的学生,在试镜室里演一场等不到归人的戏。眼神里的沧桑和年龄不符,却莫名吸引他。
然后是片场,连眠一点点展露天赋,一点点成熟。从需要安抚心理状态,到能自然地和他对戏,从生涩到游刃有余。
再然后,是杀青宴,是机场分别,是今天签约时那双明亮的、信任的眼睛。
一切发生得很快,但又好像理所当然。
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秋天到了叶会落。
连眠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是某种必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云深睁开眼,点开。
连眠发来一张照片,那两盆多肉被他放在新家的窗台上,旁边还摆了本摊开的剧本。窗外的夜色做背景,暖黄的台灯照着,画面温馨。
“安顿好了。”连眠说,“它们很喜欢新家。”
谢云深笑了,打字:“那就好。好好照顾它们。”
“会的。谢老师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谢云深对司机说:“回家吧。”
车驶入夜色。
而城市的另一头,连眠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盆多肉,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想起沈清说的那些话,想起谢云深早年怼人的黑历史,想起综艺邀约,想起谢云深说“你去我就去”。
一切都刚刚好。
签约了,不愁没戏拍了,有人护着了。
还有那两盆多肉,和那个送多肉的人。
连眠拿起手机,又看了眼和谢云深的聊天记录。
最后那句“我一直在”,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下来。
窗外,夜色正浓。
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