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连眠被手机闹钟叫醒。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沈清发来的:“发布会流程和媒体预采问题已发邮箱,记得看。九点我来接你。”
下面是谢云深凌晨一点发来的:“晚安,明天见。”
连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回了个“早”,然后起床洗漱。
新家的早晨很安静。连眠做了简单的早餐,打开电脑边吃边看沈清发来的资料。发布会的流程很常规,媒体预采问题也都在意料之中。
关于电影,关于角色,关于和陈导合作的感受。只有最后几个问题有点敏感,涉及他签约明华的内幕,以及和谢云深的“特殊关系”。
沈清在邮件里特别标注:“这类问题,如果觉得为难就推给我或者谢老师。你是新人,不必勉强。”
连眠笑了笑,关掉邮件。他前世应对过比这刁钻十倍的问题,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八点半,门铃响了。
小雨提着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外,看见连眠就笑:“连老师早!这是清姐让我送来的衣服,今天发布会穿。”
连眠让她进门。小雨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一件件拿出来展示:“这套浅灰色西装是主打,内搭白衬衫,不打领带,要随性一点。还有这套备用的藏青色,万一弄脏了可以换。鞋子、配饰都配好了。”
“清姐想得真周到。”连眠说。
“那当然,清姐可是业内最细心的经纪人。”小雨骄傲地说,然后又压低声音,“不过这些其实都是谢老师挑的。他前天亲自去了趟造型工作室,跟设计师聊了两个小时呢。”
连眠怔了怔,看向沙发上那套浅灰色西装。料子很好,剪裁简约,确实是他喜欢的风格。
“谢老师他……”连眠顿了顿,“很忙吧,还操心这些。”
“谢老师对您的事一直很上心。”小雨眨眨眼,“连老师,您不知道,公司里现在都在传,说谢老师签您比签自己还重视。”
连眠没接话,只是拿起那套西装,走进卧室。
九点整,沈清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黑色套装,看见连眠出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套很适合你。走吧,谢老师已经在会场了。”
发布会设在柏悦酒店的宴会厅。车到酒店地下车库时,已经有几家媒体蹲守。沈清护着连眠快速通过,坐直达电梯到宴会厅楼层。
后台休息室里,谢云深正在和陈导说话。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连眠今天穿了那套浅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没打领带,显得清爽又自然。头发做了简单的造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干净的眼睛。
谢云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对陈导说:“人齐了。”
陈导拍拍连眠的肩:“小连,准备好了吗?一会儿媒体可能会问些尖锐的问题,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我准备好了,陈导。”连眠点头。
十点整,发布会开始。
主持人是电影频道的老牌主播,控场能力一流。先是陈导上台讲创作理念,然后是制片人介绍电影筹备过程。台下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此起彼伏。
轮到主演上场时,气氛明显热烈起来。
谢云深先上台。他今天穿了套炭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更加挺拔。上台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快门声。
然后主持人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逐日》的另一位主演,也是我们电影界备受期待的新面孔,连眠!”
连眠从侧幕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有新人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的张扬,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和的自信。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更加疯狂。
“连眠看这里!”“左边!”“右边!”
连眠配合地转身,让各个角度的记者都能拍到。他的镜头感很好,知道哪个角度最好看,哪个表情最上镜。几个简单的姿势,已经让台下的记者们兴奋起来。
站位时,谢云深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连眠站在自己身边。两人并排站着,身高差刚好,一个冷峻,一个温和,画面养眼得让摄影师们不停喊:“看这边!两位看这边!”
发布会流程进行得很顺利。陈导讲戏,谢云深聊角色,连眠谈拍摄感受。提问环节开始后,前几个问题都很温和,集中在电影本身。
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请问连眠,作为表演系大三学生,第一次拍电影就和谢云深老师、陈正导演合作,压力大吗?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匹配这样的资源?”
问题有点尖锐,台下安静下来。
连眠拿起话筒,笑了笑:“首先,先纠正一个小问题,新学期开学了,我现在是大四的学生。”台下响起一片笑声。他接着说道:“其次,压力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动力。陈导和谢老师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能和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至于能力是否匹配,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交给观众,等电影上映后,大家看完我的表演,自然会有答案。”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压力,又把焦点引回作品本身。台下有几个记者暗暗点头。
另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请问谢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和一个新人搭档?是因为连眠有什么特别打动您的地方吗?”
谢云深拿起话筒,看了眼连眠,然后转向台下:“连眠不是普通的新人。我第一次见他试戏时,就被他眼神里的东西打动了。他有天赋,肯努力,对表演有超越年龄的理解。选择他,是因为他值得。”
他说得很认真,台下快门声又密集起来。
“那连眠,”又一个记者问,“签约明华是因为谢老师的关系吗?听说其他公司也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沈清在台下微微皱眉,准备随时介入。
但连眠很从容:“我选择明华,是因为它是最适合我的平台。明华有专业的团队,有尊重艺人的企业文化,还有谢老师这样的前辈可以学习。至于其他公司的条件,我很感谢他们的认可,但我觉得,合作最重要的是理念契合。”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明华,又没有贬低其他公司。沈清松了口气。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人问了几个关于电影的问题,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直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站起来,问题和语气都有些微妙:“请问两位,网上有很多观众觉得你们很有CP感,甚至成立了深眠CP超话。你们怎么看这种观众自发的拉郎配?会影响你们之后的合作吗?”
台下瞬间安静。
连眠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谢云深,谢云深也看着他。
然后谢云深先开口了,语气很平静:“观众有解读作品和角色的自由,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投入了感情。至于CP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我觉得,这是对我们表演的认可,说明我们把角色之间的关系演到位了。”
很官方的回答,无懈可击。
连眠接着说:“作为演员,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塑造好角色。观众怎么解读,是他们的权利。只要不影响到作品本身,我们都尊重。”
两人一唱一和,把这个问题轻轻带过。
主持人适时插话:“好,由于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给陈导的,关于电影送审和上映时间。陈导回答后,发布会正式结束。
下台时,谢云深很自然地走在连眠身侧,替他挡开挤过来的记者。回到后台休息室,沈清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笑:“表现不错,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回答得很好。”
连眠松了口气:“还好没出错。”
“岂止没出错。”陈导走进来,拍了拍连眠的肩,“你小子,面对那么多镜头一点都不怯场,比我当年强多了。”
“陈导过奖了。”连眠笑。
“过什么奖,实话。”陈导说,“走吧,我订了地方,一起吃个饭。老陆也来,说要见见你。”
“陆导?”连眠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点头:“他已经看完了《逐日》的粗剪,《长风渡》的完整剧本也出来了,今天想跟你当面再聊聊。”
连眠心里一动:“好。”
午餐定在一家老字号私房菜馆,包厢很大,古色古香。
连眠他们到的时候,陆易鸣已经到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一圈乌青,但精神很亢奋,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剧本。
“来了?”陆易鸣站起来,先跟陈正握了握手,然后看向连眠,直接把剧本塞到他手里,“给,完整版。八十二场戏,我改到凌晨五点。”
连眠接过剧本,沉甸甸的。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长风渡”三个大字,下面是编剧和导演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陆导,您这是……”连眠有些感动。
“我陆易鸣拍戏,要么不拍,要拍就拍最好的。”陆易鸣坐下来,喝了口浓茶,“这部戏我筹备了三年,剧本改了十一稿。给你的是最终版,但开机前可能还会微调。”
连眠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研究的。”
“光研究不够。”陆易鸣身体前倾,眼神郑重而认真,“连眠,这部戏的男主角,从十六岁演到二十岁战死。四年时间,他从无忧无虑的少年将军,到背负血海深仇的统帅,最后以身殉国。这个转变不是线性的,是断裂的、撕裂的。”
他翻到剧本中间,指着其中一场戏:“看这里。他父亲战死后第七天,他第一次穿铠甲上朝。这场戏也没有台词,就一个镜头,他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文官争论要不要继续打,眼神从茫然到坚定。”
连眠看着剧本上的描述:
【少年站在朝堂最末位,穿着不合身的铠甲。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听着那些争吵,那些推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但最终沉淀成一种冷酷的坚定。】
“这场戏很难演。”陆易鸣说,“因为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你要让观众看到他的成长,不是慢慢长大,是一夜之间被迫成熟。”
连眠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十六岁的少年,刚失去父亲,穿着父亲的铠甲站在陌生的朝堂上。周围是争吵的大臣,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人真正关心边境将士的死活。
然后他睁开眼睛:“我明白了。这场戏的关键是层次。不能一开始就坚定,要先有迷茫,有愤怒,最后才是坚定。”
“对!”陆易鸣一拍桌子,“就是这个!很多演员演这场戏,要么从头到尾悲愤,要么从头到尾坚定。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会犹豫,会怀疑,会痛苦,然后才能做出选择。”
他越说越兴奋,拉着连眠一页页分析剧本。从人物小传到关键场次,从情绪层次到镜头调度。连眠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谢云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到连眠专注的眼神,看到他和陆导讨论时那种专业而投入的状态,心里某个地方越来越柔软。
这个少年,在演戏时总会发光。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易鸣和连眠在聊。陈正偶尔插几句,谢云深和沈清更多时候是安静听着。
最后,陆易鸣合上剧本,看着连眠,很认真地说:“连眠,这部戏我交给你了。年底开机,拍摄周期四个月,全程跟组。会很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很累。你确定要接吗?”
连眠坐直身子,声音坚定:“陆导,我接。只要能把角色演好,多苦都值得。”
“好!”陆易鸣笑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合同让沈清跟我团队对接。这几个月你好好准备,把剧本吃透。开机前我要考你,如果不过关,我可是会换人的。”
“陆导放心。”连眠也笑了,“我不会给您换人的机会。”
饭局结束,送走陆易鸣和陈导,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回公司的车上,沈清对连眠说:“陆导这人脾气直,但眼光毒。他能这么肯定你,说明你真的有本事。”
连眠靠着座椅,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我会好好演的。”
“嗯。”沈清看了眼后视镜,谢云深坐在后排,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公司后,沈清先下了车,说要去处理合同的事。谢云深和连眠一起上楼。
电梯里,谢云深忽然开口:“今天表现很好。”
连眠转头看他:“谢老师指哪方面?”
“所有。”谢云深说,“发布会上的从容,面对尖锐问题时的得体,和陆导聊戏时的专业。你完全不像个新人。”
连眠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可能是……天赋?”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可能吧。”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谢云深走出电梯,连眠跟在后面。
“对了,”谢云深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转身,“综艺的事,沈清跟你说了具体时间吗?”
“说了,下个月中旬。”
“嗯。”谢云深点点头,“录制前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对对流程。”
“好。”连眠应下。
谢云深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谢老师也是。”连眠笑了笑,转身走向电梯。
等他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谢云深才收回目光,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那盆绿植。
谢云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发布会的画面,连眠站在台上,面对镜头,从容不迫的样子。
那样耀眼,那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热搜上还挂着#逐日发布会#的话题,点进去,最热门的一条是媒体发的现场图,他和连眠并肩站着,一个沉稳,一个清爽。
评论已经过万:
“两人站在一起好养眼!”
“连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影帝看连眠的眼神……我嗑到了!”
“新人表现不错啊,一点都不怯场。”
“期待电影!”
谢云深一条条翻着评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连眠发来消息:“谢老师,我到家了。今天谢谢您。”
谢云深回复:“不用总说谢谢。好好休息。”
“好。谢老师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
谢云深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那对在柏林买的袖扣,铂金材质,镶嵌着细碎的黑色钻石。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
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等连眠站稳脚跟,等时机成熟。
他会亲手把这礼物送出去。
连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温柔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