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定在国贸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粤菜馆。包间在最里侧,临窗,能看见楼下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竹丛。
连眠跟着谢云深走进包间时,陈正和陆易鸣已经到了。两位导演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估计是在讨论早上的热搜事件。
“来了?”陈正抬头,看见连眠就笑了,“小连,坐我这儿来。网上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圈里这种下三滥手段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谢谢陈导,我没事。”连眠走过去,在陈正旁边的位置坐下。
陆易鸣放下手机,仔细打量着连眠。他的眼神很直接,带着导演特有的审视感,但不让人反感。看了大概十几秒,他点点头:“本人比镜头里还精神。”
“陆导好。”连眠起身,礼貌地欠身。
“坐坐坐,别客气。”陆易鸣摆摆手,“老陈把你夸上天了,我本来还觉得他夸张,但看完《逐日》的粗剪……啧,这小子眼光确实毒。”
谢云深和谢明华最后进来。谢明华换了身浅灰色的套装,比上午在公司时多了几分亲和力。她自然地坐在主位,笑着对陆易鸣说:“陆导,人我给你带来了,怎么样?”
“满意。”陆易鸣很直接,“连眠,剧本看了吗?”
“看了前二十页。”连眠说,“角色很有层次,从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到家破人亡后的沉郁决绝,这个转变跨度很大。”
“不只是跨度大。”陆易鸣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个角色的难点在于,前半部分的天真活泼不能演成傻白甜。他是将门之后,从小在军营长大,骨子里有将帅的格局和见识。他的天真是未经世事磨砺的纯粹,不是无知。”
连眠认真听着,点头:“我理解。就像剧本里写的那场戏,他在校场和士兵比武,赢了之后不是得意洋洋,而是去扶对方起来,说你的下盘很稳,但出枪的时机不对。这种细节就能看出人物的底色。”
陆易鸣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感觉!你抓得很准!”
陈正在旁边笑:“老陆,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悟性高。”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粤式点心一道道摆上来,虾饺晶莹剔透,烧卖饱满诱人,但桌上没人动筷,都在听陆易鸣讲戏。
“《长风渡》最重头的是两场戏。”陆易鸣喝了口茶,“第一场,他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这场戏没有台词,就一个长镜头,他从校场练箭回来,满身是汗,笑着跟管家说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然后管家跪下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这场戏的难点是,”陆易鸣看着连眠,“情绪的层次。从期待到困惑,到不敢相信,到最后的崩溃。但崩溃不能嚎啕大哭,他是将军的儿子,骨子里有军人的硬气。所以只能是……哑着嗓子问一句‘真的?’,然后转身回房,关上门。”
连眠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阳光很好的午后,少年将军提着弓从校场回来,额发被汗浸湿,眼睛亮晶晶的。他笑着问管家,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期待。然后管家跪下,不敢看他。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塌了。
但他不能塌。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柱。
所以只能转身,把自己关进房间,一个人消化这场灭顶之灾。
“我能演。”连眠睁开眼,声音很稳。
陆易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那第二场重头戏,最后的战死。”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他不是莽撞赴死,是精心计算后的牺牲。为了手刃仇人,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守住城池,他选择用自己换一个胜利。这场戏要有悲壮感,但不能悲情。他是笑着死的,因为完成了使命。”
“笑着死……”连眠喃喃重复。
“对。”陆易鸣说,“那种……解脱的笑。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终于可以去见父亲了。但这个笑里,要有一点点不甘,他才二十岁,本该有漫长的人生。”
连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导,这个角色我接了。”
“不听听片酬?”陆易鸣挑眉。
“片酬您和公司谈。”连眠笑了,“但这个角色,我想演。”
“痛快!”陆易鸣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预祝合作愉快。”
一桌人都举起杯子。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云深坐在连眠斜对面,看着他被茶气熏得微红的侧脸,眼神柔软。
午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继续。陈正和陆易鸣聊起拍《逐日》时的趣事,谢明华偶尔插几句关于市场宣发的见解,沈清则安静地吃着,时不时给连眠夹菜,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连眠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在听,在观察。他注意到谢云深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注意到谢明华虽然气场强大,但每次和陈正争论时都会先看谢云深一眼,像是征求意见。注意到陆易鸣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比划,那是导演的职业病。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陆易鸣拍拍连眠的肩:“剧本我过几天发你完整版,你好好琢磨。开机大概在年底,还有三个月,时间够。”
“好。”连眠点头,“谢谢陆导。”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陆易鸣很实在,“我陆易鸣拍戏二十年,从不走后门。你能拿到这个角色,纯粹是因为你配。”
陈正在旁边接话:“行了老陆,别煽情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聊聊你那部戏的摄影。”
两位导演先离开了。
谢明华看了眼谢云深,又看了眼连眠,笑着对沈清说:“沈清,你下午是不是还有个会?”
沈清瞬间会意:“对对,和宣传部的会,差点忘了。那谢董,谢老师,连眠,我先回公司了。”
“我跟你一起。”谢明华拿起包,对连眠说,“连眠,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云深那儿你也随时去,别客气。”
“谢谢谢董。”连眠起身。
“叫姑姑就行。”谢明华摆摆手,和沈清一起走了。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谢云深和连眠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服务生轻轻推开门,准备收拾桌子,看见还有人,又退了出去。
“走吧。”谢云深站起身,“我们也回公司。”
“好。”
回公司的路上,谢云深开车,连眠坐副驾。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连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早上还在处理黑料,中午就和两位大导演吃饭,拿到了一个重磅角色。
这一切,都因为身边这个人。
他转头看谢云深。谢云深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看什么?”谢云深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前方。
连眠被抓个正着,也不尴尬:“看谢老师好看。”
谢云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直白。”
“实话实说。”连眠笑了,“谢老师不喜欢听人夸吗?”
“分人。”谢云深说。
“那我的夸奖,谢老师喜欢听吗?”
谢云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
连眠心跳漏了一拍。
车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人一起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下午有事吗?”谢云深问。
“没有。沈姐说签约后给我放两天假,让我调整状态。”
“那……去我办公室坐坐?”谢云深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有些关于陆导拍戏风格的事,想跟你聊聊。”
“好。”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谢云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大,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只有窗边摆着几盆绿植,添了些生气。
连眠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那两盆多肉,一盆淡绿色的玉露,一盆粉紫色的桃蛋,养得极好,叶片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就是谢老师说的多肉?”他走过去,俯身细看。
“嗯。”谢云深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减压。拍戏压力大的时候,看看这些安静生长的小东西,心情会好很多。”
连眠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露的叶片。触感凉凉的,很光滑。
“喜欢吗?”谢云深问。
“喜欢。”连眠直起身,“很漂亮。”
“送你了。”
连眠愣住:“啊?”
“上次说好的,乔迁礼物。”谢云深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营养土和小工具,“你不是说新家有点空吗?这两盆给你,添点生气。”
连眠看着那两盆多肉,又看看谢云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太用心了。
连花带土带工具,全都准备好了。
“谢老师……”他声音有点哑,“这太……”
“不贵重。”谢云深打断他,“就是两盆植物。你好好养着就行。”
连眠接过纸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精致的小工具,忽然笑了:“好,我会好好养着的。”
谢云深看着他低头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跟你说说陆导的事。”
连眠抱着纸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易鸣是学院派导演,拍戏很讲究镜头语言。”谢云深开始讲,“他喜欢长镜头,尤其是情绪戏,经常一个镜头两三分钟不切。这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因为不能靠剪辑弥补表演的断层。”
连眠认真听着,从纸袋里拿出笔记本,是谢云深送他的那支钢笔配套的笔记本。
“比如你刚才说的那场戏,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谢云深继续说,“陆导很可能会用一个从门口跟拍到房间门口的长镜头。你要在这段走路的过程中,完成情绪的层层递进。”
他顿了顿,看向连眠:“你能做到吗?”
“能。”连眠毫不犹豫,“我有经验。”
谢云深挑眉:“经验?”
连眠心里一紧。说漏嘴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圆场:“在学校排毕业大戏的时候,老师也要求过用长镜头演情绪转变。我练了很久。”
谢云深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深究。
连眠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谢老师,您和陆导合作过吗?”
“合作过一部悬疑剧,五年前。”谢云深回忆,“那时候我二十四岁,演一个心理医生。有一场戏,我和患者对话,镜头一直对着我的脸,拍了四分半钟。那是我拍过最累的一场戏,但也是演得最过瘾的一场。”
“为什么?”
“因为不能停。”谢云深说,“一旦开始,就要一直活在角色里。那种沉浸感,是分段拍摄给不了的。”
连眠深有同感。前世他拍过一部文艺片,导演也是长镜头爱好者。有一场雨夜追车的戏,拍了整整八分钟,他从愤怒到绝望到释然,全部一气呵成。拍完那天,他虚脱得站都站不稳,但心里那种满足感,至今记得。
“我期待和陆导合作。”他说。
“你会喜欢他的。”谢云深笑了,“虽然拍戏时很严格,经常一条戏拍十几遍,但他是真正懂戏的人。”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下午。从陆易鸣的拍摄风格,到《长风渡》的角色分析,到表演技巧,再到圈里的一些趣事。
谢云深发现,连眠对表演的理解很深,常常能说出让他眼前一亮的见解。有些观点,甚至不像一个二十二岁学生该有的。
但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连眠有,他也有。
重要的是,他们能这样坐在一起,聊共同热爱的事业。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温暖的金色。
谢云深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饿了吗?”他问。
连眠摇头:“中午吃得很饱。”
“那……再坐会儿?”谢云深说,“我这儿有茶,你想喝什么?”
“都可以。”
谢云深起身去泡茶。他的办公室有个小茶台,茶具很齐全。连眠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泡茶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
“谢老师经常自己泡茶?”连眠问。
“嗯,静心。”谢云深端了两杯茶过来,递给他一杯,“尝尝,武夷岩茶。”
连眠接过,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带点。”谢云深在他身边重新坐下。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夕阳。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茶水入杯的细微声响。
连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谢云深:“谢老师。”
“嗯?”
“那两盆多肉,我会好好养。”他说,“但是……如果养死了怎么办?”
谢云深笑了:“那就再给你两盆。”
“这么大方?”
“对喜欢的人,我一向大方。”
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喜欢的人。
指的是喜欢多肉的人,还是……
他不敢深想。
谢云深看着他的反应,眼底笑意更深。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连眠。”
“嗯?”
“那两盆多肉,我养了三年。”他说,“从很小的苗养到现在。现在送给你了,我会想它们的。”
连眠心跳又开始加速:“那……您可以来看它们。”
“可以吗?”谢云深问,“随时?”
“随时。”连眠说,“我家密码是0706。您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他没有问“你就不怕我打扰你”,也没有说“那太冒昧了”。
只是说,好。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想去连眠家,连眠愿意让他去。
这就够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紫红色的晚霞。
谢云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连眠。”他背对着连眠,声音很轻,“今天签约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谢云深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早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连眠怔住。
“但转念一想,”谢云深笑了,“现在遇到,也不晚。”
他走回来,站在连眠面前,伸出手:“以后的路,一起走。”
连眠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握住。
“好。”他说,“一起走。”
手很暖,握得很稳。
像某种承诺。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多肉在桌上安静地生长。
而他们,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