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谢云深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睡眠很浅，这是多年拍戏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被剧组叫醒，随时能进入工作状态。但此刻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沈清的名字，让他心里一沉。
没有急事，沈清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坐起身，按了按眉心，接通：“喂？”
“谢老师，吵醒你了。”沈清的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声，“出事了。网上有人在黑连眠。”
谢云深立马清醒，坐直了身子说：“具体说。”
“有营销号发了篇文章，说连眠在剧组耍大牌，刁难工作人员，还……还勾搭你。”沈清语速很快，“配图是酒店走廊的照片，连眠站在你房间门口，你刚开门。看角度是偷拍的。”
谢云深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什么时候发的？”
“大概凌晨一点。现在已经上热搜了，话题是#连眠耍大牌#，#连眠谢云深#。阅读量涨得很快，明显有水军下场。”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谢云深脸上，他的表情很冷。点开微博，热搜榜上果然挂着那两个话题。点进去，置顶的是一篇长文，写得声情并茂，说连眠一个新人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在片场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又如何“刻意接近谢影帝，心思不纯”。
配图是那张走廊照片。照片里，连眠背对着镜头，站在他房门口，他刚打开门，半个身子露出来。时间应该是那次他约连眠讨论剧本的晚上，后来陈正和编剧也来了，四个人在房间里聊到半夜。
但照片只截取了连眠和他两人同框的瞬间。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谢云深问，声音平静，但握着鼠标的手背青筋微凸。
“正在查。”沈清说，“从手法看，应该是专业团队。文章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连眠要求单独化妆间、对盒饭挑三拣四，都是胡编，但编得很像那么回事。评论区和转发里水军很密集，节奏带得很明显。”
谢云深盯着屏幕，一条条翻看评论。除了水军复制粘贴的文案，已经有不少路人被带偏：
“看着挺干净一小孩，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难怪能拿到《逐日》的角色，原来是有手段啊。”
“谢云深也栽了？不可能吧，谢影帝眼光那么高。”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一片清明：“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是哪家公司干的。第二，联系陈导，他手里有那天晚上四个人讨论剧本的合照。另外，让法务准备好律师函，告那几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
“陈导那边……”沈清犹豫，“这个时间他可能睡了。”
“打。”谢云深说，“他会接。”
挂了电话，谢云深坐在电脑前，继续看网上的舆论。热搜排名还在上升，已经冲到了第七位。凌晨两点多，正是流量最低的时候，能在这个时间点冲上热搜，背后推手花了不小的价钱。
他点开连眠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是几张新家的照片，配文“安顿好了”。评论里原本都是粉丝的祝福，现在涌进来不少恶评：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还以为是什么清流新人，原来也是抱大腿的。”
“心疼谢影帝，被这种人黏上。”
谢云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切到自己的微博账号，编辑了一条内容：
“@谢云深：清者自清。”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沈清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谢老师！你发微博了？”
“嗯。”
“太急了！”沈清急道，“现在发声明容易越描越黑，等明天白天收集好证据再……”
“不能等。”谢云深打断她，“连眠早上醒来会看到。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沈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陈导那边联系上了，他刚醒，气得不行，说马上找照片发微博。另外，查到一点眉目了，水军公司的IP地址指向华艺。”
“华艺？”谢云深眼神一冷，“我记得他们之前接触过连眠。”
“对，开价很高，被连眠拒了。”沈清说，“估计是怀恨在心，想先把连眠的名声搞臭，让他没得选，最后只能签他们。”
“好手段。”谢云深冷笑，“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现在去公司，天亮前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
“辛苦了。”
挂了电话，谢云深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刚发的那条微博。评论区已经炸了：
“谢影帝发声了！这是力挺连眠的意思？”
“肯定有内情！我相信谢云深的眼光！”
“半夜两点多发微博，谢影帝这是没睡还是一直在关注？”
“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只有主干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他想给连眠打个电话，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但时间太晚了，连眠应该还在睡。
而且……以他对连眠的了解，那小朋友看到这些，恐怕不会怕，只会觉得可笑。
谢云深想起连眠在片场的样子，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会帮场务搬东西，会和群演聊天，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工作人员。这样一个小孩儿，被说成耍大牌、刁难工作人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拿起手机，给连眠发了条微信：“醒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早上七点半。
连眠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难得不是因为生物钟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周明轩打了三个，小雨打了两个，沈清打了一个。
他皱了皱眉，坐起身，先点开沈清的消息：“连眠，醒了给我回电话，有急事。”
然后是周明轩的十几条轰炸：“卧槽眠眠你上热搜了！”“有人黑你！”“别怕兄弟挺你！”“妈的造谣不要成本是吧？！”
连眠愣了愣，点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谢云深夜发声#，第二是#连眠耍大牌#。他点进第二个话题，看到了那篇文章和照片。
花了五分钟看完，连眠忍不住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太荒唐了。
他退出微博，先给沈清回电话：“清姐，我醒了。”
“看到网上的事了？”沈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挺镇定。
“看到了。”连眠说，“编得挺有想象力。”
沈清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你倒是淡定。谢老师凌晨两点就起来处理了，现在证据都收集得差不多了。你准备一下，十点来公司签约，其他的交给我们。”
“好。”连眠顿了顿，“谢老师他……没睡好吧？”
“基本没睡。”沈清说，“他在公司盯了一晚上。连眠，谢老师对你真的很上心。”
连眠握着手机，心跳得有些厉害：“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又给周明轩回了条消息：“没事，公司会处理。今天签约，回头跟你说。”
周明轩秒回：“签约？！今天？！明华？！”
“是的。”
“牛逼！！！我就知道！！！”
连眠笑了笑，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神还有些困顿，他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人清醒。
重活一世，他对娱乐圈的这些手段太熟悉了。造谣、抹黑、带节奏，无非是想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或者逼人就范。
但他不是二十出头的新人。
他是连棉，是经历过风浪、拿过大满贯的影帝。
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换好衣服，连眠走到厨房，慢条斯理地做了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八点整，陈正发微博了，为什么不选在凌晨发，而是等到天明，自然是因为这个时间段，大家都醒了，流量更高。
@导演陈正：“昨晚三点被吵醒，气得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某些人为了挖墙角真是不择手段啊？@连眠 是我亲自选的演员，人品演技都没得挑。《逐日》拍摄期间，这孩子帮场务搬器材、给群演送水的事我能说出一箩筐。至于那张照片，那是我和编剧去云深房间讨论剧本的晚上，四个人聊到半夜，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勾搭？附上合照一张，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配图是那晚四个人在谢云深房间的合影。连眠和谢云深坐在沙发上，陈正和编剧站在后面，茶几上摊着剧本和笔记，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二十。
这条微博一出，舆论瞬间反转。
“陈导亲自下场了！！！”
“四个人讨论剧本到半夜，这得多敬业啊！”
“造谣的也太离谱了吧，人家明明是在工作！”
“心疼连眠，刚有点名气就被黑。”
“谢影帝凌晨发的那句清者自清，现在看懂了。”
九点，明华传媒官博发布声明：
“@明华传媒：针对今日凌晨网络上出现的关于我司艺人连眠的不实言论，我司严正声明如下：1. 所有指控均为恶意造谣；2. 我司已收集完整证据，将依法追究造谣者及传播者的法律责任；3. 连眠先生是一位敬业、谦逊、有天赋的演员，我们坚信清者自清。感谢所有关心连眠的朋友，敬请期待他的作品《逐日》。”
紧接着，沈清用连眠的微博账号转发了这条声明，并配文：“谢谢陈导，谢谢公司，谢谢所有相信我的人。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去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了。//@明华传媒：……”
这条微博一发，评论区的画风彻底变了：
“期待已久的事？签约吗？！”
“肯定是签约明华！恭喜眠眠！”
“从今天起就是明华的艺人了！未来可期！”
“那些黑子脸疼不疼？陈导亲自打脸，公司强硬声明，这排面！”
“只有我注意到连眠特别淡定吗……被黑成这样，还能这么平静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连眠刷着评论，笑了笑，关掉手机。
九点半，他准时出门。
上午十点，明华传媒二十八层会议室。
连眠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沈清，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还有谢云深。
谢云深坐在主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还是泄露了疲惫。看见连眠进来，他抬起头，眼神便立马柔和下来。
“来了。”谢云深说，声音有些哑。
“谢老师。”连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您没休息好。”
“没事。”谢云深笑了笑，“介绍一下，这位是谢明华，明华的CEO，也是我姑姑。”
连眠看向那个中年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气质干练，眼神犀利但不失温和。此刻正微笑着看他：“连眠，久仰大名。云深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谢董好。”连眠起身，礼貌地点头。
“坐坐坐，别客气。”谢明华摆摆手，“今天没有董事长，只有你未来的合作伙伴。来，看看合约。”
沈清把三份厚厚的合约推到连眠面前。
连眠翻开，一页页仔细看。条款和之前沈清给他看的那份草案基本一致，条件优厚得不像话，分成比例高，资源承诺明确，自由度大，甚至还有一条：公司不得强迫艺人参加任何不愿参与的饭局或社交活动。
看到最后，连眠抬起头：“谢董，这份合约给我的条件太好了。”
“觉得不配？”谢明华挑眉。
“不是不配。”连眠摇头，“是觉得，我一个新人，不值得公司投入这么多。”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是我们判断的。”谢明华笑了笑，“连眠，你知道明华一年要筛掉多少新人吗？知道云深亲自带过几个艺人吗？”
连眠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也在看他，眼神很认真：“一个都没有。你是第一个。”
“所以，”谢明华接着说，“这份合约不是施舍，是投资。我们投资你的未来，相信你能给公司带来远超这些条件的回报。这是商业行为，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连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签完，他把合约推回去。沈清接过，检查了一遍，然后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明华。”
“谢谢沈姐。”连眠和她握手。
谢明华也伸出手：“欢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谢谢谢董。”
最后是谢云深。他站起身，走到连眠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明华。”
连眠握住他的手。谢云深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拍戏留下的痕迹，握得有点用力，但不过分。
“谢谢谢老师。”连眠说，看着他眼睛，“也谢谢您昨晚做的一切。”
谢云深怔了怔，然后笑了：“应该的。”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只有四个人在会议室里完成了这个重要的决定。但连眠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有公司了。
有团队了。
“对了，”沈清收起合约，“今天网上的事虽然解决了，但华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连眠，你这几天尽量低调，等《逐日》宣传期再正式露面。”
“好。”连眠点头。
“另外，”谢明华看向谢云深，“陆易鸣那个本子，你给连眠看了吗？”
“还没。”谢云深说，“准备今天给他。”
“《长风渡》？”连眠问。
“就是这个。”谢云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陆导亲自操刀，单男主，讲将门之子的成长故事。从天真活泼到背负家国大义，最后战死沙场。这剧有点沉重，但演好了能成经典。”
连眠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剧本名字叫《长风渡》。
他快速浏览了几页，眼神越来越亮。
这个角色……太有挑战性了。
前半部分要演出少年郎的明媚张扬，后半部分要演出将军的沉重悲壮。而且没有爱情线，纯粹的家国情怀、父子情、成长与牺牲。
“我喜欢。”连眠合上剧本，抬头看谢云深，“我记得是这周试镜？”
“不用试镜。”谢云深说，“陆导看了《逐日》的粗剪，点名要你。只要你愿意，男主就是你的。”
连眠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谢明华笑着说，“连眠，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实力就是最大的规矩。陆易鸣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能看完你的戏就直接定人，说明你值得。”
连眠握着剧本，心中有些激动。
前世他拿第一个影帝时，都没有这种感觉，这种被无条件信任、被全力支持的感觉。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谢云深看着他，“这是你应得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清看了看表：“差不多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庆祝连眠签约。”
“好。”谢云深看向连眠，“想吃什么？”
“都可以。”连眠说。
“那就去老地方。”谢明华起身，“我订了位置，陈正和陆易鸣也来，正好大家认识一下。”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连眠和谢云深走在最后。
“谢老师。”连眠低声说，“昨晚您其实不用那么着急发微博的。”
谢云深脚步顿了顿：“为什么？”
“我自己能处理。”连眠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谢云深看向他，“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肮脏的东西。”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连眠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谢云深接着说，“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连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以后就麻烦谢老师了。”
“不麻烦。”谢云深也笑了，“心甘情愿。”
电梯到了，门打开。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轿厢。
连眠走进去，站在谢云深身边。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并肩，有人护航，有人愿意在他被全世界误解时，凌晨两点发一条微博，说“清者自清”。
这就够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大堂的光明涌进来。
谢云深侧过身：“走吧。”
“嗯。”连眠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门外，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风波已定，前路可期。
而他们，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