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通知就来了。
连眠刚洗漱完,手机屏幕亮起,是个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连眠同学吗?”
“是我。”
“这里是《逐日》剧组。恭喜你通过第二轮面试,请今天下午两点到艺术楼302教室,陈导和谢老师想再跟你聊聊。”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连眠握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悬起另一块,再聊聊?聊什么?昨天不都聊过了吗?
周明轩从上铺探出头来,眼睛还肿着:“谁啊?”
“剧组,让我下午再去一趟。”
“我靠!”周明轩瞬间清醒,“这是要定了的意思吧?肯定是要定了!”
“不一定,可能还要聊别的事。”
“聊什么聊,直接签合同不就完了……”周明轩翻身下床,扒拉着手机,“你说我要不要也去?万一他们想看看咱俩的化学反应什么的……”
“你想多了。”连眠收起手机,“你再睡会儿吧,昨晚是不是又喝酒了?”
周明轩讪讪地笑:“一点点……”
连眠没再多说。他知道周明轩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下午一点五十,连眠准时出现在艺术楼302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教室里只有两个人,陈正和谢云深。两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上摊着剧本和一些资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坐。”陈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连眠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恭敬又不卑不亢。
陈正打量了他几眼,笑了:“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陈导。”
谢云深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比昨天更直接,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要看到里头的纹理和质地。
“昨天聊得仓促,有些问题没问透。”陈正翻开手里的本子,“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谢老师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谢云深要问他问题?
连眠心里紧了紧,面上还是平静:“您问。”
谢云深终于动了动。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第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昨天表演的时候,在想谁?”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连眠迎上谢云深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深,黑沉沉的,像是能吞噬所有虚假。
“在想一个想象中的人。”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完全是实话,“一个要离开的朋友。”
“具体是谁?”
“没有具体是谁。就是……一个概念。”
谢云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想当演员,还是想当明星?”
又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演员。”连眠没有犹豫,“明星是副产品,不是目标。”
“为什么?”
“因为演戏本身让我着迷。”连眠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把一个纸上的人物演活,让他有血有肉有灵魂,这个过程,比站在聚光灯下更重要。”
陈正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谢云深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松动了一点。
“第三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连眠眼尾那颗痣上,停留了一瞬,“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演员?”
这个问题太大了。
连眠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一个能让人记住角色的演员。”
“不是记住你?”
“我希望观众看完电影,记住的是角色,不是我。”连眠说,“譬如,观众看完电影说‘那个警察演得真好’,而不是‘谢云深演得真好’,我觉得这是对演员最大的肯定。”
谢云深听完,沉默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缓缓移动,照在连眠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说得不错。”谢云深终于开口,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但很难。”
“我知道。”
“知道还要这么选?”
“总得有个目标。”
谢云深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对陈正说:“我没问题了。”
陈正笑起来,合上本子:“连眠,你三个问题答得都很好。尤其是最后一个——‘记住角色,不是记住演员’,这话很多人会说,但没几个人能做到。”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逐日》的剧本,前三十页。你先看看,如果感兴趣,我们再谈下一步。”
连眠接过剧本。白色的封面,黑色的标题,很简洁。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问:“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选我?”连眠问得很直接,“昨天林薇和孙宇都很优秀,尤其林薇,情感很真挚。”
陈正和谢云深对视了一眼。
“因为你需要这个角色。”谢云深接过了话,“林薇和孙宇也很好,但他们演别的角色也能出彩。你不一样,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
这话说得有点玄。连眠皱了皱眉:“为什么?”
“等你看完剧本就明白了。”陈正说,“这样,你拿回去看,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一趟。看完我们再聊。”
“好。”
连眠起身,拿着剧本微微鞠躬:“谢谢陈导和谢老师。”
“去吧。”陈正摆摆手。
走出教室,关上门,连眠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不好答,尤其是第一个——“你在想谁?”
他能说实话吗?说他在想前世的父母,在想那场爆炸,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不能。
所以他只能撒谎,或者至少,只说一半真话。
走廊里很安静。连眠走到楼梯口,忍不住翻开剧本。
第一页是人物简介:
沈曜(谢云深饰):刑警队队长,35岁,性格沉稳果断,有极强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陆轻舟(未定):22岁,大学辍学,经营一家旧书店。表面温和无害,实则……
后面被涂掉了。
连眠皱了皱眉,继续往后翻。前三十页主要是沈曜的戏份——追查一桩连环杀人案,线索指向城西的旧书店。陆轻舟作为书店老板,第一次出场是在第十页。
那段戏很简单:沈曜带着手下到书店询问,陆轻舟正在整理书架,回头看见警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
台词只有几句: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昨天?昨天我在店里,没出去。”
“监控坏了?真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修。”
连眠盯着这几句台词看了很久。
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个重要角色的戏份。
但陈正和谢云深都说,这个角色只有他能演。为什么?
他合上剧本,下楼。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排小品,嘻嘻哈哈的,很热闹。
手机震了,是周明轩:“聊完了?怎么样?”
“让我看剧本,明天再去。”
“我靠!这是稳了稳了!什么剧本?我能看看吗?”
“暂时不能,签了保密协议。”连眠随口扯了个谎。其实没签,但他觉得谨慎点好。
“理解理解!那你好好看,我不打扰你了!”
挂掉电话,连眠没有直接回宿舍。他走到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重新翻开剧本。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陆轻舟的戏份真的很少。前三十页里只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很短,台词也不多。但连眠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陆轻舟出现,剧本里都有一行小字标注:
(陆轻舟的眼神有微妙的变化)
(陆轻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轻舟的笑容停顿了一秒)
全是细节。
连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旧书店,黄昏的光线,灰尘在空气里飞舞。警察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陆轻舟从书架后抬头,看见制服,眼神从茫然到警惕再到温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破绽。
但手指蜷缩了一下。
连眠睁开眼睛,看着剧本。
他明白了。
陆轻舟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是一个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有秘密的人。他的戏不在台词里,在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应里。
这很难演。多一分就露馅,少一分就平淡。
难怪陈正说只有他能演。因为昨天的即兴表演里,他演的就是这种“藏在平静下的暗涌”。
图书馆的钟敲了三下。连眠收起剧本,起身离开。
回到宿舍,周明轩不在,另外两个室友在睡觉。连眠轻手轻脚走到自己桌前,打开台灯,摊开剧本,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他给陆轻舟写人物小传:22岁,为什么辍学?父母呢?为什么开旧书店?喜欢什么书?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又分析陆轻舟和沈曜的关系:第一次见面,陆轻舟对沈曜是什么印象?沈曜对陆轻舟呢?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吸引力,是怎么产生的?
他写得很投入,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台灯的光在纸上投下一圈暖黄,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音乐。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
“陈导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加油,看好你。”
连眠回复了谢谢,继续低头看剧本。
又看了两遍,他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个角色……确实有意思。
表面温和无害,内里暗流涌动。要和谢云深演对手戏,要接得住他的气场,还要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挑战很大。
但连眠很兴奋。这种兴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前世,他接的角色大多是那种驾轻就熟的、没什么挑战的类型。演得好,但少了点刺激。
现在,刺激回来了。
他合上剧本,走到阳台。夜色很深,远处排练室的灯还亮着,像黑暗里的一颗星。
明天下午两点,还要去见陈正和谢云深。
这次,他要带着对陆轻舟的理解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城。
连眠接起来:“喂?”
“连眠同学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干练,“我是沈清,谢老师的经纪人。陈导让我联系你,明天下午聊完,如果你确定接这个角色,我们就谈合同的事。”
“好的。”
“另外,”沈清顿了顿,“谢老师让我问你一句,你怕他吗?”
连眠愣了一下:“怕谢老师?为什么?”
“很多新人跟他搭戏都会紧张,甚至怕他。”沈清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所以他想知道,你会不会也这样。”
连眠想了想:“不会。我很期待和他对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清笑了:“好,我会转告他。明天见。”
电话挂断。
连眠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点灯光。
怕谢云深?
不,他不怕。前世他见过太多大导演、大演员,比谢云深气场强的也不是没有。他只是好奇,好奇谢云深演戏时是什么样子,好奇他们之间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连眠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为明天做准备。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剧本里的画面——旧书店,黄昏,灰尘,风铃,还有那个温和笑着的年轻人。
陆轻舟。
他会把这个角色演活的。
一定会。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连眠拉上被子,在雨声里渐渐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个旧书店里,整理书架。门开了,风铃叮当响。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锐利。
是谢云深。
不对,是沈曜。
他笑了,说:“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梦到这里就断了。
连眠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他躺在床上,回想那个梦。
很真实。真实到好像他已经演过那场戏了。
六点,闹钟响了。连眠起床,洗漱,晨跑。一切如常,但心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期待,还有隐斗志。
下午两点,艺术楼302。
这次,他会给出让陈正和谢云深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