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连眠再次站在艺术楼302教室门口。
这次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昨晚整理的陆轻舟人物小传，还有对剧本的理解和疑问。
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不止陈正和谢云深。沈清也在，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并不存在于连眠的记忆中。
“连眠来了。”陈正笑着招手，“坐，别客气。”
连眠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注意到谢云深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瞬。
“剧本看得怎么样？”陈正开门见山。
“看了三遍。”连眠说，“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来听听。”
连眠翻开文件夹，但没有看里面的内容。这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陆轻舟这个人，表面温和，内里复杂。”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他开旧书店，喜欢文学，说话轻声细语，这些都不是装的，是他真实的性格。但他的另一面，也不是装出来的，同样是真实的。”
陈正挑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轻舟没有在扮演一个温和的人。他就是温和的，只是这种温和里，藏着别的东西。”连眠顿了顿，“比如他的警惕，他的算计，他的秘密，这些不是他戴的面具，而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人，本来就有很多面。”
谢云深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的兴味。
“接着说。”陈正身体前倾，显然很感兴趣。
“所以演这个角色，难点不在切换，不在温和和算计之间切换，而在融合。”连眠说，“要让观众觉得，他温和的时候是真的温和，但温和里又有隐隐的不对劲。要演得自然，不能有表演痕迹。”
陈正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那具体怎么演？”戴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比如第十页那场戏，沈曜第一次进书店，陆轻舟回头看见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这个‘愣’，这个‘笑’，你怎么处理？”
连眠想了想。
他没有站起来演，而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了，肩膀放松，眼神柔软，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然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侧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警惕，但警惕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温和的笑意覆盖。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愣是因为突然有人来，书店平时没什么客人。”连眠解释，“警惕是因为看见了警察。笑是因为……习惯性掩饰。”
“掩饰什么？”
“不知道。”连眠坦白，“剧本只给了我前三十页，我不知道陆轻舟的秘密是什么。但一个22岁的年轻人，看见警察就下意识警惕，一定有原因。”
戴眼镜的男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问题吗？”陈正问。
“有。”连眠翻开文件夹，“第十七页，沈曜第二次来书店，问陆轻舟案发当晚在哪里。陆轻舟说在店里看书，然后补充了一句看的是《百年孤独》。这句补充很奇怪，正常被问话，不会特意说自己在看什么书，除非……”
“除非什么？”谢云深忽然开口。
“除非他想引导什么。”连眠看向他，“或者，他在测试沈曜的反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正笑起来，转头对戴眼镜的男人说：“老赵，怎么样？”
被叫老赵的男人也笑：“可以，理解得很透。”
“这位是编剧，赵明。”陈正向连眠介绍，“《逐日》的剧本就是他写的。”
连眠连忙点头：“赵老师好。”
“你好。”赵明推了推眼镜，“你刚才的分析，基本上全对。陆轻舟确实是在测试沈曜，他想知道这个警察够不够聪明，能不能听懂他的暗示。”
他顿了顿，看向陈正：“我没什么问题了，这孩子可以。”
陈正点点头，又看向谢云深：“你呢？还有要问的吗？”
谢云深放下手里的笔，看向连眠：“如果让你现在演一段，你选哪场？”
“第二十八页。”连眠没有任何犹豫，“沈曜第三次来书店，带了一本书，说是从嫌疑人家里搜到的。陆轻舟接过书，翻了几页，说‘这书是盗版’。”
“为什么选这场？”
“因为这场戏里，陆轻舟第一次主动暴露自己。”连眠说，“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他说了。为什么？我想演明白这个‘为什么’。”
谢云深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我跟你对这段。”
连眠一愣。
陈正和赵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可以吗？”谢云深已经走到教室中央，回头看他。
连眠站起来：“可以。”
他走到谢云深对面，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谢云深从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其实是本杂志，但没关系，道具不重要。
“开始？”谢云深问。
连眠点点头，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头时便已经是陆轻舟。
他站在“书店”里，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书架。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谢云深推门进来，没有真的门，但他推门的动作很真实，连带着肩膀的幅度、脚步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连眠回头，看见他，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认出来，露出温和的笑：“沈警官，又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书卷气。
谢云深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书”递过去：“从嫌疑人家里搜到的，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连眠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这个动作是即兴的，因为陆轻舟爱书，对书有感情。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他抬头，看向谢云深，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有探究，有犹豫，渐渐变为破土而出的决然。
“沈警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书……是盗版。”
谢云深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里。”连眠指着书页的一处，“正版的这个字，这里应该有个墨点，是印刷厂的标记。这本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纸质不对，太滑了。”
谢云深看着他，眼神犀利：“你对书很了解。”
“开书店的，总要懂点。”连眠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不然怎么糊口。”
这场戏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剧本上只到这里。
但谢云深没喊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一米以内。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私人空间，压迫感很强。
“陆轻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
连眠心里一震。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但他没有慌。陆轻舟这个人，本来就应该对沈曜的逼近有反应。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出了褶皱。
“我是开书店的。”他说，声音还是很稳，但眼神里闪过慌乱，很细微，但以谢云深的距离，足够被捕捉到。
“只是开书店的？”
“不然呢？”连眠抬头，迎上谢云深的目光，“沈警官觉得我是什么人？”
两人对视。
空气像是凝固了。陈正和赵明屏住了呼吸，沈清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谢云深盯着连眠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错。”他说，往后退开，拉开了距离，“反应很快。”
连眠松了口气，才感觉到手心都是汗。
刚才那几秒，压力太大了。谢云深的气场完全放开的时候，真的像一座山压过来。
“好了好了。”陈正鼓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太精彩了，简直可以直接开机了！”
赵明也在点头：“尤其是最后那个对视，绝了。连眠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反将一军。”
谢云深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是满意的。
“连眠，”陈正正色道，“我们决定，陆轻舟这个角色，由你来演。”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连眠的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谢谢陈导、谢老师、赵老师。”
“别急着谢。”陈正摆摆手，“这个角色很难演，你也知道。而且跟谢老师搭戏，压力会很大，刚才你体验过了吧？”
“体验过了。”连眠坦白，“但我能承受。”
“那就好。”陈正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合同草案，你拿回去看看，可以找懂的人帮忙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来签正式合同。”
连眠接过合同，很厚的一沓。
“另外，”沈清开口，“剧组会给你配一个临时助理，毕竟你还是学生，很多事情需要有人帮忙打理。开机前会有剧本围读和特训，具体时间会通知你。”
“好。”
“还有问题吗？”陈正问。
连眠想了想：“我能知道陆轻舟的秘密是什么吗？”
陈正和赵明对视一眼，笑了。
“这个嘛，”赵明说，“等你看完完整剧本就知道了。我只能说，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连眠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就这样。”陈正站起来，“连眠，好好准备。这部电影，我对你寄予厚望。”
“我会的。”
离开教室，连眠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和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从重生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他已经拿下了陈正电影的重要角色。这个起点，比前世高太多了。
手机震个不停，是班级群的消息。已经有人听说他定了角色，群里一片恭喜和羡慕。
连眠没回，他给周明轩发了条消息：“定了。”
对面几乎秒回：“我靠我靠我靠！！！我就知道！！！恭喜恭喜恭喜！！！”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连眠笑了笑，收起手机，下楼。
走出艺术楼，阳光正好。草坪上有人在拍短视频，几个女生穿着汉服，在桃花树下转圈，笑声清脆。
连眠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个年纪，也是春天，他拿到了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年轻，有无限可能，未来一片光明。
他握紧手里的合同，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碰见赵子航。他一个人，低着头走路，没看见连眠。等走近了才抬头，两人目光对上。
赵子航的脸色变了变，最后扯出一个笑：“听说你定了？恭喜啊。”
“谢谢。”
“运气真好。”赵子航说，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好好演，别给学校丢人。”
说完他就走了。
连眠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回到宿舍，周明轩不在。连眠把合同锁进抽屉，翻开剧本，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的感觉不一样了。之前是在分析角色，现在是在“成为”角色。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有了具体的画面。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做标注：
“这里眼神要虚一点，不能太实。”
“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小一点，收得快一点。”
“翻书的动作要慢，像在抚摸。”
写满了一页，手机响了。是李英秀打来的。
“妈。”
“眠眠，我刚才接到你们王老师电话了！”李英秀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她说你被选上了？陈正的电影？和谢云深搭档？”
“嗯，刚定的。”
“我的天……”李英秀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他今天又监考，等会儿我告诉他！”
“别太激动，就是个角色。”
“怎么能不激动！那可是陈正和谢云深啊！”李英秀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儿子真厉害……真厉害……”
连眠握着手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前世父母走得早，没看到他拿奖，没看到他站上顶峰。现在，至少这个世界的父母能看到了。
“妈，”他说，“等签了合同，我回家吃饭。”
“好好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连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真正的挑战，和谢云深对戏，在陈正的镜头下表演，让观众记住陆轻舟这个角色。
路还很长。
但连眠不怕。
他有了一个足够好的起点。
窗外传来欢呼声，好像是哪个班在庆祝什么。连眠走到阳台，看见楼下几个男生把一个男生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青春真好。
连眠笑了笑，转身回屋。
他打开电脑，搜索“谢云深 表演风格 分析”，准备做更深入的功课。
既然要并肩，就要站在同等的高度。
他得尽快摸透谢云深的戏路，找到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剧本上。陆轻舟的名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连眠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这是他的第一个角色。
他会演好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