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连眠准时出现在艺术楼三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和昨天大礼堂门口的人山人海形成鲜明对比。301教室门关着,门口贴着“《逐日》二面专用,闲人免进”的字样。
连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林薇,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另一个是隔壁班的男生,连眠记得他叫孙宇,台词功底很强,在年级汇报演出里演过《雷雨》里的周朴园。
“早。”林薇对他点点头。
“早。”连眠站到一边。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周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连眠透过走廊窗户往外看,楼下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练晨功,给这片寂静添了点生气。
九点五十,教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连眠在记忆里搜寻到她,沈清,谢云深的经纪人,业内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三位同学都到了。”沈清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温和但没什么温度,“请进吧。”
教室很大,中间清空了,只摆了三把椅子。对面坐着陈正和谢云深,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制片方的人。
谢云深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他坐姿端正,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从他们进门起就没抬过头,一直在看手里的资料。
“坐。”陈正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三人依次坐下。连眠坐在最左边,林薇中间,孙宇右边。
“恭喜三位通过初选。”陈正合上手里的本子,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今天二面很简单,还是即兴表演。题目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演一段离别。不限定关系、不限定场景,只要求情绪真实。时间三分钟,按座位顺序来。”
又是三分钟即兴。
连眠垂下眼睫。这种考法很刁钻,没有具体情境,没有人物关系,全凭演员自己的理解和发挥。演得太浅显会被说没深度,演得太复杂又容易失控。
“林薇先来。”陈正说。
林薇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她没有设计复杂的动作,只是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路上小心。”
声音很轻,带着颤音。然后她伸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人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慢慢收回来。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三分钟到,她鞠躬退场。
陈正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谢云深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连眠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下一个,孙宇。”
孙宇的演法完全不同。他设计了一个完整的场景,火车站送别。他演的是送恋人远行的人,有拥抱、有叮嘱、有强颜欢笑、有转身后的崩溃。
情绪很满,表演也很完整。
但连眠看到陈正皱了皱眉。
“最后一个,连眠。”
连眠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
离别。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勾出很多画面:前世最后一次见父母,他们送他去火车站,笑着挥手说“到了打电话”;片场杀青,和相处了半年的剧组伙伴拥抱告别;还有……那场爆炸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自己。
但他不能用这些。太私人,也太沉重。
他需要更普通、更贴近这个年龄的离别。
连眠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向窗外。目光很远,像是在看某个已经离开的人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释然,有不舍,有祝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遗憾。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接着他抬手,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掉一滴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教室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离别的情绪,并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渗透进骨子里的怅然。
最妙的是某个瞬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三分钟到。
连眠收回视线,朝陈正和谢云深的方向微微鞠躬,退回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好。”陈正忽然开口,声音里有明显的兴奋,“这个好。”
他转头跟谢云深说了句什么,谢云深点点头,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另外两个制片方的人也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飘向连眠这边。
林薇和孙宇的脸色都有点微妙。林薇咬着下唇,孙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
“三位同学先出去等一会儿。”沈清站起来,“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三人起身离开教室。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孙宇先开口:“连眠,你刚才那个……是即兴想的?”
“嗯。”连眠靠在墙上。
“厉害。”孙宇笑,笑容有点勉强,“我都设计好一个完整场景了,结果还不如你不说话。”
“各有各的演法。”连眠说。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出神。连眠能理解她的心情,明明演得不错,但被比下去了,那种滋味不好受。
十分钟后,教室门开了。
沈清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三位请进。”
重新坐下,陈正清了清嗓子,开口:
“首先,感谢三位今天的表现。都很优秀,各有特点。”
标准的开场白。连眠知道重点在后面。
“林薇,你的表演很细腻,情感真挚。”陈正看着她,“但有一点,眼泪流得太快了。离别不是只有悲伤,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你演了悲伤,但没演出其他东西。”
林薇脸色一白,但还是点点头:“谢谢陈导指点。”
“孙宇。”陈正转向他,“你的问题刚好相反,设计太多。离别是一个瞬间,但你把它演成了一出戏。太满,反而失真。”
孙宇低下头:“我明白了。”
最后,陈正看向连眠。
连眠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连眠。”陈正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的表演……很特别。几乎没有动作,几乎没有台词,但情绪全在里面。”
他身体前倾,盯着连眠的眼睛:“告诉我,你刚才在演什么?具体点。”
连眠想了想:“一个送朋友去远方的年轻人。他知道这次分别可能是永别,但他不想让对方看出来,所以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咽回去了。”
“为什么是永别?”旁边一个制片人插话,“题目只是离别。”
“因为有些离别,看起来普通,但心里知道不会再见了。”连眠说得很平静,“比如毕业各奔东西的朋友,比如去国外定居的亲人。不是生离死别,但就是知道,以后很难再见了。”
陈正和谢云深对视了一眼。
“说得对。”陈正靠回椅背,“就是这个‘知道’,演出来了。”
他又转向林薇和孙宇:“你们看,连眠的表演为什么打动人?因为他演的不是离别这个动作,是离别这个认知——我知道你要走了,我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还是要笑着送你走。”
林薇和孙宇都沉默了。
“好了。”陈正合上本子,“结果明天会通知。三位可以回去了。”
三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谢云深忽然开口:
“连眠留一下。”
连眠脚步一顿。
林薇和孙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先走了。
门关上,教室里只剩下陈正、谢云深和连眠三个人。
“坐。”陈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连眠坐下,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谢云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直接,带着探究。
“放松,别紧张。”陈正笑了,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一些,“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大几了?”
“大三。”
“表演系?”
“嗯。”
“之前拍过戏吗?”
“没有,只在学校汇报演出里演过几个角色。”
陈正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王老师跟我推荐过你,说你很努力,就是差点灵气。但今天看,你很有灵气啊。”
连眠没说话,等下文。
“这样,”陈正放下资料,“我想再考你一道题。”
“您说。”
“如果让你演一个警察,在追查一个案子时发现嫌疑人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会怎么演?”
这个问题也很刁钻。不是考具体的表演,而是考理解。
连眠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追查了很久的案子,线索一点点指向最熟悉的人,那种震惊、怀疑、痛苦,还有职业操守和私人情感的拉扯。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
“我会从‘不相信’开始演。”他说,“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搞错了。然后证据越来越多,不得不相信,这时候会有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是痛苦,因为不管最后怎么选择,都会失去。”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警察这个身份。不管多痛苦,职责在第一位。所以最后的情绪应该是……一种很沉重的平静。像接受了某种命运。”
陈正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谢云深:“你觉得呢?”
谢云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连眠。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能把人看透。
“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在礼堂里更清晰,“但有一个问题。”
连眠看向他:“什么问题?”
“你太清醒了。”谢云深说,“你说的是‘我会怎么演’,不是‘我会怎么想’。你在分析角色,不是在成为角色。”
一针见血。
连眠心里一凛。前世也有导演这样说过他,说他表演太理性,太有控制力,少了点失控的真实。
“我明白了。”他说。
“不过,”谢云深话锋一转,“你演出来的效果很好。清醒的人能把角色演得细腻,失控的人能把角色演得真实,各有各的好处。”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陈正笑起来:“行了,别吓唬孩子。连眠,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好。”连眠起身,“谢谢陈导和谢老师。”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深还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好奇,还有一点连眠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连眠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都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比表演还累。谢云深那个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但他挺过来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陈正对他很满意。谢云深……至少不反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轩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过了吗?”
“还不知道,让等通知。”连眠回复。
“你肯定能过!我今天去排练室,听好几个老师说你在初选里表现得特别好。”
连眠笑了笑,没再回。他收起手机,下楼。
走出艺术楼,阳光很好,草坪上练晨功的学生已经散了。连眠找了个长椅坐下,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一切。
谢云深说他“太清醒”。
这个词很准。他确实太清醒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多出来的经验,他很难完全“成为”一个角色。他总是在演的同时,留一部分意识在分析、在控制。
这不是坏事。很多优秀演员都是这样,能在表演的同时保持理性。
但确实,少了点“疯”劲儿。
正想着,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是林薇。
她手里拿着瓶水,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没走?”连眠问。
“在等你。”林薇把水递给他,“喝吗?”
“谢谢。”连眠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演得真好。”林薇忽然说,“我不是在说客气话,是真的好。”
“你也不错。”
“差远了。”林薇苦笑,“陈导说得对,我只会演悲伤,不会演复杂。你那个……那个咽回去的动作,我永远想不到。”
连眠没说话。那个动作不是设计的,是即兴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吗,”林薇看着远处,“我今天来之前,觉得自己肯定能行。我专业课成绩年级前三,老师都说我有天赋。但现在我觉得……天赋和灵气,真的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服气。恭喜你,连眠。”
说完她就走了。
连眠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天赋和灵气。
他前世也纠结过这个问题。后来想通了,天赋是起点,灵气是悟性,但最重要的还是努力和坚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老师:
“陈导刚给我打电话了,夸了你半天。好好准备,应该很快就有好消息。”
连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他成功了。
从初选到二面,他证明了自己。接下来,就是等那个正式的通知。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很舒服。连眠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回走。
路过排练室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哭。是个女生的声音,抽抽噎噎的,好像在说“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连眠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进去。
这条路就是这样。有人上,有人下,有人哭,有人笑。
他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走。
回到宿舍,周明轩不在,另外两个室友在打游戏。见连眠回来,其中一个回头问:“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稳了!”室友笑起来,“你要是能拍谢云深的电影,咱们宿舍就牛逼了!”
连眠笑了笑,没接话。他坐到桌子前,打开电脑,搜索“谢云深 采访”。
他要更了解这个人。
不是作为影迷,是作为未来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