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忘

还他

车盘了很久的山。

路不宽,勉强能错车。

山上的树林,松柏占了大半,绿在灰的山色里。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

山里的湿气裹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手机信号掉了一格,又掉了一格。

司机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说到了。

文净书下了车。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翻。

他拢了拢衣领,站在路边往四周看。

道观比他想象中小得多,没有高大的牌坊和宽阔的石阶。

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来路。灰砖墙,青瓦顶,墙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砖色。铁门敞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白微观。

大门后的院子中间是小小的灵宫殿,殿前两根柱子,柱子上的漆起皮了,看上去摸一下就能掉不少碎屑。殿门开着,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院子里的鸡比人先注意到他。

七八只鸡,有麻的,有白的,散在院子里各处,低着头在地面上啄来啄去。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站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

院子里还有个人。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半截小臂。

她正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一圈的粗瓷碗,在院子里追鸡,她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边跑边从碗里抓谷糠,对着鸡晃,鸡不领情,咯咯叫着到处躲。

文净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迈步跨进门槛。

一只脚刚落地,那小孩猛地转过头来。

小孩的眼睛不亮,瞳色很浅,似有眼疾。

她盯着文净书看了两秒,抱着碗朝文净书跑过来。

文净书没动。

小孩跑到他面前两米的距离,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文净书,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他过了一遍,伸手从碗里抓出一把谷糠,胳膊抡圆了把谷糠砸在文净书身上。

谷糠很轻,砸在身上没什么感觉,散开的碎屑飘起来,有一粒粘在了文净书的睫毛上。

文净书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拂。

小孩又抓了一把,砸了一下。

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第七下没有落下来。

小孩把手收回去了,侧过身,垂着眼帘,声音清凌凌的,童音但语气老成:“先生请进。”

文净书这才伸手拍身上的糠灰,有些碎屑粘在外套的绒面上,拍不掉。他没在意,对小孩说了句“谢谢小道长”,跟在小孩身后往里走。

小孩领着他从正殿的大门进去。

正殿很小,几步就到了头。

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布置。

三尊天尊神像并排坐着,比成人的膝盖高不了多少,金漆已经暗淡了。

神台是用红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赭红色的漆。神台前摆着三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快满了,插着几炷残香,有的烧完了,只剩一根竹签立在那里,有的还摇摇欲灭,细烟从顶端升起,在神像前绕了一圈散掉。

大殿的一角靠着几把扫帚和一把铁锹,旁边的墙上钉着钉子,挂着一顶草帽。另一角有一张小桌,桌上有些卜卦工具。

地面很干净,能看出水渍的痕迹,刚拖过不久。

小道童把谷糠碗放在玉清元始天尊的脚边,一转身,撩开右边里屋的门帘钻进去。

文净书站在原地等。

他听见里屋传来小道童的声音,细细的,急急的,像在催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明显困乏:“急什么,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小道童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内容。

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带了点不情愿的妥协:“知道了。”

门帘被掀开,一位年轻的道士从里面走出来。

文净书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但面前这个人看着最多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皮肤不算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利落。黑发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小道童跟在他身后出来,抱着谷糠碗出去了。

道士看着文净书,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侧身往左边的方向一指:“先生这边请。”

文净书跟着他走过去。

卦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绣着八卦的图案,针脚粗糙,边缘磨起了线头。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十根竹签;一盏小香炉,炉里点着细细的盘香;一个木质的卦盘;还有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泛黄,上面写满了竖排的字。

道士在桌后坐下。他坐下的姿势不大讲究,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踩在凳子上。

“这位先生。”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熟人聊天,“你业孽缠身,早处理早好。今天做法可以打八折,你看要不要做?”

文净书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未来过道观,对“问道”一事毫无概念,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流程,但更没料到进门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推销法事。

他没把疑惑写在脸上,目光平视过去,轻声说:“请问是思悲道长吗?”

道士抬了抬眉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那我师傅。”他说,“昨天寂了。我叫玄苍。”

文净书沉默了。

昨天圆寂了,真那么不巧?他赶了这么远的路,想找的是那位据说能通神明的在世高人。面前这位玄苍道长,看坐姿、听语气、观行事方式,实在不像能担得起卜卦批命这等大任。

但他没打算走。

来都来了,山高路远,总不能白跑一趟。

“道长可知道我身上的业孽是什么来路?”文净书问。

玄苍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搭在卦盘的边缘,“开示八百,扫码还是现金?”

文净书心觉这走向不对,难不成遇到江湖骗子了。

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八千他也付得起,八百更无所谓。

就当给这有孩子在的山间小观添点香火钱,也算积德了。

文净书扫了桌上立着的收款码,付了八百。

到账的提示音从玄苍放在桌下的手机里传出来。

玄苍这才把身子坐正,收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他的手从卦盘上移开,轻轻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先生周身黑水成灾,水从外来,不是本命带的。你遭了水劫,遇了水里的鬼。跟那种东西待久了,阴阳不相合,湿寒入体,久了伤身。”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乏,没精神,吃什么都饿得快?”

文净书点头。

他最近确实很乏。每天早上醒来像没睡过,白天在公司撑一天,到了下午脑子就发木。他以为是事情太多累的。

因为会伤害到他,所以那个人才不来了?

“驱了就好。”玄苍补了一句。

“真是鬼吗,那驱鬼之后,”文净书问,“鬼会怎么样?”

玄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长,多了点什么。

“恶鬼超度,善鬼感化。”

文净书一脸没听懂。

玄苍见状,把话说得更透:“入轮回,彻底消失。”

文净书抿紧了嘴。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扎疼了嘴唇。

玄苍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看来是先生认识的。”玄苍并不惊讶,“人鬼殊途,不可留念。鬼无人性,终将噬人心,摄人魂。你舍不得它,它可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就对你客气。”

玄苍的目光落在文净书的脸上,等着。

文净书没有看他,在看卦桌上那本翻开的旧书,竖排的字从右往左写,他一个都不认识。

“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玄苍:“你们什么关系?”

文净书把目光从书上收回来,看向他。

又是一阵沉默。殿外的鸡叫了一声,跟着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文净书说:“我爱人。”

玄苍:“两个都是?”

短短一句话在文净书脑中绕了好几圈。

两个……

两个?

怎么会有两个?

文净书恍然大悟,大喜过望。

苍天有眼,陆鉴真的死了。

文净书眼眸一亮,双手抬起来,抓紧桌边,“道长,我要驱鬼。”

玄苍的眉毛往上抬,嘴角往下压,“我刚才是不是喊价喊低了”的遗憾闪了闪,又收回去了。

文净书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八百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

玄苍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不少,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

“你这情况确实必须处理。一只都够呛,还两只,早晚给你吸干。”

文净书急切道:“能先把我丈夫身上那只处理了吗?”

“你丈夫被上身了?”玄苍向他确认。

“嗯。”文净书斩钉截铁道,“我丈夫身上那个肯定不是他。我以为是他,才想留住他的。既然不是,那就除了。”

玄苍看着他,就那么几秒钟,殿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点。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书的书页,哗啦一声。

这期间,文净书甚至觉得这位道长可能看出来什么了。

但玄苍展开一个巨大的笑颜,热情道:“可以,驱鬼定金一万,看情况结尾款。”

“好。”文净书一秒都没有耽误,立即付款。

玄苍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你和你丈夫的生辰八字。”

文净书想了想:“生辰八字是生日吗?”

“不是,你就给出生当天的时间,精确到小时。”

“他是二零五四年十一月八日,晚上八点过吧。我是二零五三年七月十九日,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

玄苍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像在掐算什么。

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走过去,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你丈夫的命局,官星当令,暗藏财星。伤官透而无制。财星混杂,日坐偏财,比劫夺财。”

“先生,你丈夫财运亨通,性格不善,正缘弱,多桃花。不是良人啊。”

看来真是位大师。

文净书没反驳。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玄苍的目光落在那块绣着八卦图案的蓝布上,眉毛微微拧着,自言自语。

“虽然他不算好人,但命里也没犯煞。怎么就被鬼附上了?”

文净书没回答,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

玄苍又开始掐指了。这回掐得比刚才慢,每走一节就停一下,眉头越皱越深。

“年柱癸酉,月柱己未。”

“土金厚重,克木。财星耗身,无印星护身,亲缘淡薄。身弱财旺,财多压身,是以苦行。官杀贴身,丑为湿寒暗煞,酉为金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面几个字含在嗓子里。

“你命带杀孽。”

殿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鸡不叫了,风也不吹了。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沉甸甸地堵在两个人之间。

文净书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他想起那个湖,想起水下那些气泡从陆鉴嘴里冒出来,想起陆鉴往下沉的木偶一样的身影。

没有证据,面前这个人不会找到证据。

陆鉴没死,陆鉴好好地住在医院里,除了精神有点问题,身体好得很。

他没有杀过人。

“那我这命确实不怎么好。”文净书憾然一笑。

玄苍整张脸从眉梢到嘴角都松开,“那先生需要道法加持,逆转人生吗?”他声音轻快,“贵是贵了点,但稳赚不赔哦。”

文净书:“暂时不用,我想先解决我丈夫身上的那只鬼。”

玄苍欣然应道:“好的。”

玄苍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到身后一个木头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沓黄纸。黄纸折成细长的条状,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叠在一起,从侧面能看出好几层。

玄苍把符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坐回椅子上。

“驱鬼符,五千五一张。新鬼一张,恶鬼三张,厉鬼五张。我看先生周身煞气浓重,你丈夫身上的那只恐怕不是善茬。保险起见,可以多备几张。驱鬼符买单不买双。先生要来几张?”

文净书:“十一张。”

陆鉴这种人死了,只能是厉鬼,一次死不了,就让他死两次。

玄苍从那叠符纸里数出十一张,指尖在每一张上弹了一下才递过来。

文净书接过符纸,付了款,把符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玄苍把剩下的符纸收起来放回去后,回头注意到,文净书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问:“先生还有事。”

文净书真诚地望着他:“我想知道我丈夫的鬼魂去哪儿了。”

玄苍叹气:“这我不知道。”

文净书:“道长能找到他吗?”

“道行有限。”玄苍走回来坐下,把卦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我批卦算命还行,驱点小鬼也能干。寻鬼这活,暂时做不了。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精通这行的大师?”

文净书不想找别的道长。万一他们顺手把不该驱的也驱了呢?

“前段时间,他给我托梦,说他回不来了。为什么会回不来?是因为有人占了他的身体吗?”

玄苍沉吟道:“成鬼不可回魂,回不来才是常态。至于回不来的原因,无非是失了身,没了念,无了名。”

文净书追问:“道长,我不太明白。”

“成为无人挂念、记不得自己名字的孤魂野鬼,就没法留在阳间了。”玄苍给他解惑,“鬼缠人要有引。无爱无恨,无冤无仇,是不会被缠上的。”

文净书:“如果我不记得他了,他就回不来了,是这样吗?”

玄苍摇头:“身,念,名,缺一不可。你记得住他,还要他记得住自己才行。厉鬼之所以是厉鬼,便是因为到了那无名之境,先不知自己是谁,最后不知自己为何物,入了无轮惘道。”

文净书心中绞疼,难怪问他叫什么,他始终都不说。

他那么想留下来,如果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会不告诉我呢?

他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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